書境
第238頁
……這桐州府,不會真的要變天了吧?
鄭邈官大一級,自是主審。
樂無涯坐於下首,一臉的冷冽肅殺。
……但是,不知是否是偏見所致,鄭邈總覺得此人在繃著樂、憋著壞。
眼看著訾永壽步履蹣跚地被人扶著走上堂來,一股酸澀的熱氣直頂上了牧嘉志的喉嚨,不由自主地便要站起身來。
他剛站到一半,樂無涯便抬手將他摁了下去。
他側身輕聲道:“幫牧通判打聽了。人好著呢,且死不了。”
牧嘉志感激地望了樂無涯一眼,平復心神,重新坐定。
訾永壽身體虛弱,眼睛尚不能見光,鄭邈特許他坐著受審,且將衙中燭火熄去幾盞,免得他壞了眼睛。
訾永壽倚在圈椅上,氣喘著謝了恩典。
鄭邈問起他失蹤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訾永壽露出回憶之態:“那日……那日卑職離了衙門,走在路上,正要回家,路過……應該是路過三涇弄旁時,後頸一疼,便、便沒了知覺。”
鄭邈低頭閱看桐州府地圖。
三涇弄確實是訾主簿回家的必經之地。
可堂下沒了聲音。
鄭邈抬頭,詫異道:“沒了?”
“沒了。”訾永壽老實道,“卑職醒來時,眼不能視,口不能言,什麼都、都不知道了。”
鄭邈沉吟片刻:“醒來時,你周邊有些什麼嗎?”
訾永壽又是一陣回想,磕磕巴巴道:“周圍很是陰冷……該是在避光之處。我手腳被縛,活動不便,只知道旁邊有一、一垛稻草,有隻水盆,還有一隻空盂……其他的,卑職實不知……知曉。”
鄭邈注意到,他舌根僵硬,應該的確是很久不曾和人說過話了。
他又問:“有人來看過你嗎?”
訾永壽答道:“餓……餓了一段時日後,有人給我送飯。”
鄭邈追問:“多久?”
訾永壽對自己的一問三不知頗覺羞赧:“回大人,卑職不清楚……”
鄭邈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人被關起來後,便不知時辰流逝。
若是訾永壽和人串供撒謊,便極容易在這些細節上的表述上出問題。
“那是何人?”
訾永壽搖頭:“那時候,卑職看不見,也聽不出來。”
“送的什麼?”
“一碗蒸肉,一碗飯。”
“他摘下綁住你嘴巴的布條了嗎?”
“摘下了。”
“為何不趁機唿救?”
“……卑職叫了,可無人理會。”
鄭邈:“來人可有對你說些什麼?”
“說了。”
“從實說來。”
訾永壽無比老實,有問必答:“卑職喊了許久,喊得喉嚨沙啞,仍無人相答,便、便只好問來人到底是誰,要我做些什麼。”
“那人問我,是否要做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此話說得怪異。
在場眾人無不精神一振,齊齊看向了他。
同在堂上的衛逸仙,衛逸仙一直在豎著耳朵,等著挑姓訾的錯處。
只要他有一處表述不盡不實,或是露出了遲疑之色,待會兒便要問他個啞口無言。
可鄭邈問到現在,衛逸仙硬是不曾在訾永壽話中找出一絲漏洞。
彷彿這一切真是他親歷一般!
此時此刻,聞聽此言,衛逸仙前心後背轟地一下冒出冷汗,不消片刻,就將他一身薄薄的官衣浸了個半潮。
其上所織的白鷳補子,原本雄心勃勃、振翅欲飛,如今卻是鳥頭委頓、羽毛低垂,隱隱現出了頹相。
這句“有悖天地良心之事”,將他不妙的預感拔擢到了頂峰!
鄭邈微微眯起眼睛,問:“你做過嗎?”
訾永壽臉色漸轉蒼白,似是在天人交戰些什麼。
半晌後,他雙手扶住圈椅兩側,顫顫巍巍地將自己支撐起來,旋即身子前傾,噗通一聲將自己砸到了地上。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帶了哽咽之意:“卑職,卑職對不起牧通判……”
他又狠狠磕了兩個頭,把臉深埋在地上:“今年,六月初時,衛大人找了我去,施以恩惠,要我……要我拿錢知府失足落水的事情做文章,栽贓牧通判啊!”
“卑職心中不願,可畏懼衛大人權勢,不敢告發,想,想過要找個機會,帶著舍弟一跑了之,還將攢了多、多年的體己拿了出來,沒成想,沒成想——”
衛逸仙張口結舌:“……”
截至目前,訾永壽所說,一句不差,全是真話。
他不願是真,畏懼是真,想過跑路是真。
就連訾永壽取出了藏在灶洞裡的體己,也是真。
然而這只是他的習慣而已。
他比較謹慎,怕把銀錢藏在同一個地方,一旦被小賊窺探到就不妙了,所以每隔一段時日,就將傢俬換個地方儲存。
以真話混淆視聽,有意誤導審案之人的方向,這是衛逸仙原本打算使在牧嘉志身上的招數。
如今,訾永壽原原本本地將這招數甩到了衛逸仙身上!
樂無涯適時地把臉轉向下首的衛逸仙,在鄭邈瞧不見的地方,毫無預兆地對他燦爛一笑。
旋即,他又轉過頭去,恢復了面無表情的肅然神態。
衛逸仙望著樂無涯,身心宛如墜入了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中,咬得痠軟的牙關,後知後覺地“咯咯”打起抖來。
是他!
是聞人明恪的算計!
第157章 成敗(一)
訾永壽跪伏在地,結結巴巴但異常完整地講出了衛逸仙的謀算。
隨著講述的深入,淤積在訾永壽胸中的塊壘漸漸消融。
自打從衛逸仙那裡回來,他沒有一天能安眠,成日只等著事發,幾乎熬成了一隻驚弓之鳥。
在天定二十六年的整個夏天,他的身體是自由的,心卻蹲在暗無天日的黑牢裡,左衝右突,咆哮尖叫。
然而,在被樂無涯囚禁的這些時日裡,他的心思反倒漸漸變得清明安定起來。
和衛逸仙共籌謀,無異於與虎謀皮。
事若敗,訾永壽將會以汙衊現任官員的罪名入罪下牢。
事若成,他的心也將終身囚在那座黑牢,不得解脫。
是聞人知府給了他這個重見天日的機會,他必須珍惜。
錢知府落水之案,和臨皋村農人張二郎慘遭鴆殺一案,就這麼和訾永壽的失蹤案串了起來。
按照訾永壽的陳述,他是被衛逸仙一把拽上了賊船,事到臨頭,又萌生了退意,被衛逸仙覺察了,索性將他拘在了家裡。
由於天氣炎熱,要是訾永壽死了,屍身實在不便處置,城中又巡查得極嚴,衛逸仙便將其扔在家中枯井之下,供以食水,只等風聲過後,再將他悄悄處置掉。
看似是合情合理,但鄭邈以直覺辨之,認為這一切過於順利了。
待訾永壽講述完畢,衛逸仙站起身來,衝鄭邈輕飄飄的一拱手:“大人,訾主簿言之鑿鑿指證於我,下官聽在耳中,甚覺齒冷。不知可否容下官問幾句話呢?”
鄭邈微微頷首。
如今衛逸仙肯主動當堂對質,自然是好。
衛逸仙胸中哪怕怒怨沸騰,面上仍是古井無波,泰然從容。
急不得。
在這種時候自亂陣腳,才是取死之道。
他慢慢走到訾永壽身前:“訾主簿。”
訾永壽雙手撐地,艱難地抬起頭來,看向衛逸仙。
他口唇處隱隱破裂腫脹,面頰因為多日不見光而蒼白浮腫,身上散發著一股帶著汗水潮濡過的稻草氣息。
見他狼狽至此,衛逸仙心中對這苦肉計嗤之以鼻,面上則恰到好處地顯出悲憫之色:“訾主簿,誰人主使你來汙衊本官?”
相比於衛逸仙優雅冷靜的氣度,訾永壽的氣勢天然就矮上了一節。
他將雙手搭在膝上,仰頭顫聲道:“下官據實以答,不曾汙衊大人。”
“可有物證?”
訾永壽搖一搖頭:“並無。”
“人證呢?”
訾永壽:“那日在場之人,皆為大人親信,卑職亦無人證。”
衛逸仙笑了一聲,轉向鄭邈,微微的一揖手:“大人,下官該問的已經問完。全憑大人明斷。”
鄭邈亦道:“只出一張嘴,便指證五品官員賄買證言,有謀殺之嫌?訾永壽,你從事刑獄多年,該知道這是什麼罪名吧?”
訾永壽垂首,蔫巴巴道:“卑職知道。”
牧嘉志眼見訾永壽被如此壓制,焦急萬分,袖中的拳頭緊緊攥起。
他自認為與和謙先同窗、再同僚,情誼非比旁人,對彼此該是瞭若指掌才對。
可和謙自從六月初遭人脅迫,直至被人擄走,牧嘉志都不曾在他身上注意到分毫異常,而他也不肯開口向自己這位“好友”求助……
何謂朋友也?
思及此,牧嘉志毅然起身,向鄭邈撩袍下拜:“鄭大人,下官與訾永壽自幼相熟,他性子怯弱木訥,但不擅撒謊,若收買之事不曾發生,他斷然講述得如此周詳。下官可為訾永壽作證,今年六月初一午後,訾永壽確來尋我告假。先前,大人便問,訾永壽何以能未卜先知,在六月初一請下假來,便星夜前往臨皋?可若他在初一當日,知曉了張二郎之死,心慌意亂,前往臨皋確認,便情理相合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