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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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通判是在為這信口雌黃之人作保嗎?”衛逸仙一拂袖,“你既說你二人自幼相熟,他替你前往臨皋探聽情報,確定張二郎是否已死,豈非更合情理?”
牧嘉志眉心一擰:“衛同知此話何意?”
“何意?牧通判何必明知故問呢?錢知府的案子,是你一手審結。”衛逸仙冷笑一聲,“牧通判斷案如神,誰人不知?然而,雲梁縣縣令梁懷民與把總吳興勾結屠殺本地惡少一案,卻審出了紕漏,牧通判以此案奪了我治軍之權,隨後,訾永壽便失蹤不見,全城官軍出動,竟然搜捕不著,如今此人又莫名出現在我家枯井之中,我倒要問一問,牧通判此舉何意,是生怕將衛某趕不盡、殺不絕嗎?今日,有人能把訾永壽塞到衛家井中,下一刻是不是就有人能從衛某家宅中搜出什麼房契地契,來佐證訾永壽的言辭,好將這局做得再滴水不漏些?”
言至此,衛逸仙厲聲斥道:“原以為朋黨之禍,只古有之,沒想到今朝竟發於桐州,如何不令人膽寒!”
衛逸仙這一招甚是高妙,不僅三言兩語便將還沒搜出的房契地契的事情提前丟擲,還順手給牧嘉志扣了個結黨營私的罪名。
訾永壽跳出來指證他,尚有三分道理。
至少他是被從衛家的井裡撈出來的。
衛逸仙不能因為樂無涯無緣無故衝他咧嘴一笑,就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攀扯他。
為今之計,只有抵死不認,再將牧嘉志咬下水,在混亂中,才能覓得生機。
一頂大帽子直扣下來,非但沒叫牧嘉志退卻,反倒更添戰意。
他自認從不結黨,是而心懷坦蕩:“衛同知,照你這般說,‘捉賊拿贓’四字,便成無稽之談了!一個大活人,都能被你辯稱是旁人放入你家中的,那這世上罪孽深重之人,豈不是個個都能如此辯解?何其荒誕可笑!”
“再者說,雲梁縣的案件,是聞人知府查閱案卷後察覺疑點,我再詳加探查,方知真相。牧某非是包拯狄公,‘斷案如神’的評價是萬萬配不上的。況且,即使是包拯、狄公再世,也未必能全知全能,一絲不差!您並無證據,便牽強附會,將二案勾連在一起,其意不過是要將事態擴大,只為誅心而已!”
說著,牧嘉志轉向鄭邈,深揖一記:“懇請大人先矚目此案,勿要輕信衛同知的誅心之論!”
衛逸仙涼涼道:“牧通判是怕了嗎?”
樂無涯在旁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打得好啊。
打得再熱鬧些。
鄭邈眼見二人相爭,並不急於勸解或是喝止,轉問樂無涯道:“聞人知府有何高見?”
“我嗎?”樂無涯從茶杯上緣抬起雙眼,眼神異常純潔,“我初來乍到,談不上什麼高見。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罷了。”
意思很簡單。
我很無辜。我就是個新來的。我就看看不說話。
衛逸仙雖說口上與牧嘉志爭鋒,然而目光始終留了三分,放在看似已被忽略的訾永壽身上。
而跪在地上的訾永壽,自從牧嘉志主動起身替他申辯時,便抬頭望了一眼牧嘉志,旋即便垂下頭去,閉口不言。
那一眼極是真誠複雜,有愧悔,有詫異,還隱含了求助之意。
但這不是衛逸仙想要的。
他迫切地盼著訾永壽偷看的那個人,訾永壽卻自始至終沒有看上一眼,彷彿與他當真是陌路人。
……
訾永壽老實巴交地垂著頭,思緒則飄回了那個陰冷無光的地窖之中。
那日,樂無涯來探望他,帶來了蜜桔兩隻,坐在他對面大嚼。
訾永壽支支吾吾道:“大人,我怕……”
樂無涯塞了一瓣橘子在嘴裡,含煳不清地問:“你怕什麼?”
訾永壽:“我沒有證據。當堂審問時,衛逸仙若盤問我人證物證,我——”
“‘若’什麼‘若’,他必然要盤問你啊,還要給你扣大帽子呢。”樂無涯打斷了他,“尋常人家,能供出一個舉人,都算得上是祖墳冒青煙。官至五品,那得是祖墳上冒狼煙才能出這麼一個。他享了半輩子的福,豈有你一指認他就肯乖乖束手待斃的道理?就算你死在他家後院裡,就算從他家裡搜出房契地契,他也大可說他不知情,是有人暗害於他呢。”
訾永壽著急地望向樂無涯:“那卑職該當如何,還請知府大人指教!”
樂無涯二話不說,朝他丟出了一個橘子。
訾永壽手忙腳亂地接下,卻沒心情吃,只拿一雙眼睛求助地盯著樂無涯。
“第一件事,上堂之後,管好你的眼珠子。”樂無涯道,“按理說,我們兩人並不相熟,你就算要求助,也該盯著牧嘉志看,那是你的上司,又是你的朋友。”
訾永壽忙乖乖收回視線:“是。”
他垂著腦袋,演練著上堂後自己的表現,卻又有些疑惑:“那,大人,我是不是也不該看亮賢?衛同知深恨亮賢,萬一我看了他,他必然說我和他合謀……”
樂無涯:“你要是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就勾著個腦袋在那兒裝王八,不是更奇怪嗎?你本就是個膽小怕事的性子,牧亮賢是你的朋友,關鍵時候你瞧他兩眼,向他求助,合情合理。”
說到此處,訾永壽難掩愧色:“我能算是朋友嗎?我有心叛他……”
假使沒有樂無涯橫插一手,訾永壽捫心自問,以自己這軟弱的性情,搞不好真的會隨波逐流,跟著衛逸仙,狠狠捅上牧嘉志一刀。
樂無涯道:“懸崖勒馬,亡羊補牢,猶未晚矣。況且,你不厚道,牧亮賢他做朋友就夠格啦?把你當牲口使喚,不顧你家中艱難,天天押著你幹活,我看了吏房的考勤簿子,這幾年來,你有在戌時前回過家嗎?一天天的,他跟打了雞血似的,你跟遭了雞瘟似的,你有不平、不忿,可太正常了。反正你們倆半斤八兩,都是王八蛋,你就別自責了。”
訾永壽:“……”
這寬慰可謂是雅俗共賞,聖賢語與大白話齊飛,生生將他心中的懊惱情緒打壓下去了大半。
“第二件事,你務得記住,你的目標只有衛逸仙一個。”樂無涯道,“我能做到的,是為你周全細節;想方設法咬死他的,是你。你自己想想,有什麼能佐證你自己說法的實證?雁過留痕,他既做了這麼多事,必然會有痕跡。”
訾永壽怯怯地想了半晌:“卑職到達臨皋縣,是在六月初二,那時張二郎已死。我想,衛同知總不能隔空下毒,無論如何都得派親信之人去臨皋縣走一遭。臨皋縣較為閉塞,有外人到臨皋,只能裝扮成貨郎、遊方郎中一類的人,在張家附近遊走打探。或許可以將衛同知的親信之人抓來,請張二郎的四鄰辨認,看有誰曾在案發前到過臨皋。”
樂無涯讚許地一點頭:“嗯。”
訾永壽吭哧道:“可是……可是大人,您要用什麼藉口,能將衛同知的親信一網打盡?下官人微言輕,僅僅是空口指證,斷斷不能將衛同知拉下馬來……”
彼時,訾永壽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被塞到哪裡去。
他本人,就是那個搜查衛府的導火索。
樂無涯瀟灑地一擺手:“這個你不用管。”
既然樂無涯這麼說,訾永壽便不再相疑。
他咬著嘴唇,一臉慫相地思索半晌,遲疑道:“……唔,大人,其實還有一件事。”
樂無涯:“你說。”
訾永壽:“……算了。”
樂無涯拿橘子皮丟他:“什麼意思,晃我呢?”
訾永壽忙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大人莫要誤會,我只是怕空口無憑……再說,衛同知也有可能已將那東西毀去了……”
樂無涯翻了個白眼:“磨磨唧唧的,再不說我把橘子塞你嘴裡。”
訾永壽舔了舔嘴唇,一臉慫相地將在手裡揣得溫熱的橘子藏到了身後去。
……
在牧嘉志與衛逸仙兩兩對峙,劍拔弩張時,訾永壽突然有了動作。
他一個頭磕在了地上,張口道:“立文約人袁三明,因為無錢使用,今將自己祖業白地十畝,名喚太滄梁地一段,東至張青地為界,西至劉鳳來地為界,南至高陵路為界,西至通天溝為界,四至分明,情願出賣與訾永壽,永遠為業。同人言明時價錢白銀貳十兩整,當日交足,外無欠少。永無爭端,想後無憑。立據日期:天定二十六年四月初五。”
他一口氣背到此處,便劇烈嗆咳起來。
鄭邈一挑眉:“這是什麼?”
訾永壽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弱聲道:“當日,衛同知送我地契,其上所載,便是……便是這些……”
衛逸仙心狠狠一跳。
他此刻的詫異,不遜於樂無涯那日在地窖裡聽他背誦地契時的心情。
就連疑惑都是一模一樣的。
地窖中的樂無涯詫道:“你不是說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嗎?”
訾永壽吞了口口水:“是啊。不過卑職也有些好奇,想知道送我的地在哪裡,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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