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0頁
樂無涯無語片刻,發現了重點:“你很擅背記?”
訾永壽怯弱地嗯了一聲,臉上卻毫無得意之色:“徒會背記,不擅運用,就算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又有何用途?”
樂無涯:“……你記性如此之好,怎會反覆去翻閱錢知府落水的案卷?”
要知道,樂無涯當初判定訾永壽就是內鬼的依據之一,就是原本無人調閱的錢知府案卷絛子被人翻得褪了色。
訾永壽弱弱道:“卑職想著,萬一要是記錯了什麼呢,拿出來看看,心裡也安靜些。”
樂無涯:“……”牛人,偏偏長了個熊樣兒。
衛逸仙對招降訾永壽那日的情景,亦是歷歷在目。
當初訾永壽明明只看了一眼地契,便慌得丟開了手去,臨走時更是跑成了一陣風。
他怎會記得這麼清楚?!
衛逸仙強作鎮定,繼續辯解:“訾主簿背得如此熟稔,想必是早已和旁人串通好了,設計陷害於我。”
說著,他向鄭邈悲慼道:“大人,想必下官家中,已有這麼一份文書了。”
聞言,訾永壽心思一動。
衛逸仙如此說,便證明他並沒有毀去地契和房契!
是啊,衛逸仙並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擄走的。
在衛逸仙眼裡,他反悔逃跑的可能要更大些。
因此,衛逸仙得將這房契地契好好留存起來,只等鄭邈來調查,下令抄檢訾家時,便可順勢將其混入自己的家當中,用以證明他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錢款。
至於將房契地契收在身邊,在衛逸仙看來,是毫無危險的。
畢竟,誰會沒事找事,跑去抄檢衛府?
想到這裡,訾永壽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同時對樂無涯的崇敬之心更進了一步:
知府大人竟連這樣的事情都能算得到,真乃神人!
他將樂無涯叮囑他的兩件事又在心中複誦了一遍。
一,絕不看大人一眼。
二,咬死衛逸仙。
經過先前的一番講述,訾永壽發硬的舌頭根已便利了許多。
不能一戰扳倒衛逸仙,他今後便再無堂堂正正立在人前的機會了!
他鼓起畢生的膽氣,端端正正地向鄭邈磕了個頭,道:“鄭大人,這地契上,明明白白地寫著買家和賣家的名字,請大人喚來賣地的袁三明,看看買地之人,是否真是我訾永壽!”
鄭邈眸光微轉:“買地,並不是非要本人到場不可。”
衛逸仙以為鄭邈是在為他講話,忙附和道:“是,你大可轉託牙人撮合,何需你本人到場?”
訾永壽咳嗽兩聲:“如衛同知所言,卑職既有心掩藏形跡,還託了牙人撮合,那為何非得用本名買地,而不用化名?”
“買地時,需得雙方持身份文書到場,即使有牙人從中代理,想以我之名買得土地,他就得拿著卑職的身份文書去辦理。衙吏們的身份文書,向來是由戶房統管,根本不在自己手中,若要呼叫,就得寫份申領書,寫明申領用途,交戶房查驗後,方可領出。我想請問戶房經承,是否有申領書留檔?”
訾永壽說到此處,面部血色隱隱上湧:“鄭大人明鑑,府衙之中,管理戶房的不是牧通判,而是衛同知!若有申領書,請大人仔細核驗筆跡;若無,那要麼是衛同知管理不嚴,被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悄無聲息地竊得文書,又悄無聲息地放了回去,要麼,便是有人私領文書,代為購地,意圖賄賂小人,栽贓牧通判!”
鄭邈從案上拿起一封微帶褶皺的文書,向他一舉:“訾永壽,你看看,可是這張地契?”
樂無涯瞥他一眼。
好小子,身手利索,搜得挺快。
訾永壽膝行幾步,從捕快手裡接過轉遞的文書,觀視一番,恭敬答道:“回大人,這張不是原件,乃是旁人抄錄的。”
訾永壽的回答令鄭邈很滿意。
他微微一笑:“不錯。看來你真見過原件。”
說著,他拿起另一張泛黃的地契,用指尖輕輕一彈,彈得底下的衛逸仙打了個小哆嗦。
倘若不用訾永壽的真名購地,如何能說服得他心動?又怎麼好以此為把柄,轄制於他?
但衛逸仙依然有話能辯:“鄭大人,這極有可能是訾主簿和那幕後之人合謀所得,他知曉文書內容,實在不足為怪!”
鄭邈不接他的茬:“戶房經承何在?”
戶房李經承驟然被點名,不敢懈怠,快步走上堂來,但因為過於緊張,一個踉蹌,險些滑跪在地。
他臉色蒼白,撐在地上的手臂微微發顫:“鄭、鄭大人……”
鄭邈徑直髮問:“今年四月,訾永壽可前往戶房,呼叫了他的身份文書嗎?”
李經承弱聲道:“是,訾主簿的文書是被呼叫過……”
樂無涯與鄭邈異口同聲:“不要東拉西扯!”
鄭邈望他一眼,擰起了眉毛:“聞人大人,有話請問。”
樂無涯衝鄭邈一樂,旋即道:“李經承,被誰呼叫了,直說便是,別在這時候打太極,小心打到自己身上。”
李經承的冷汗,順著額角一滴滴落在青石磚地上。
以當今之勢看來,衛大人實是危矣。
他身為經辦之人,到底要不要替衛大人扛雷?
頃刻之間,他便有了答案。
他一個腦袋磕在地上,說:“確有其事。是被訾主簿呼叫了!有訾主簿親筆寫下的申領書為證!”
他弱聲道:“只是……只是,來取書信的並非是訾主簿本人,是刑房的一名小書吏伍琦。因此雖說登記簿子上籤的是訾主簿的名字,但字跡到底不大相似……”
他誰也不站!
站“事實”二字,總不會出錯吧!
樂無涯看向鄭邈:“既有文書,調來一觀,如何?”
鄭邈言簡意賅:“取來我看。”
文書很快被取了來。
當書信呈遞到訾永壽手中時,他看了一遍,臉色陡然大變。
再看第二遍時,他的手開始抖顫。
他差點就要忍不住看向樂無涯了。
訾永壽強定心神,帶著哭腔申辯道:“大人,這確是卑職字跡,可,可卑職不曾寫下這樣的一份文書,請大人明察!”
一旁的衛逸仙冷笑一聲。
就連訾永壽都覺出自己這話說得荒唐無稽,慌亂之下,熊人本質再次發作,懼怕得說不出話來。
鄭邈接來,細看一遍,不覺發出一聲嗤笑。
他對樂無涯一招手:“聞人大人,你來看看。”
樂無涯依言接過,學著他的樣子,看了一遍信,旋即發出了一聲一模一樣的嗤笑。
他將那文書一折,對旁側侍立的楊徵吩咐:“取盆水來。”
楊徵哎了一聲,領命而去。
樂無涯倚在椅中,閒閒道:“昔年唐朝一佐史,誣告刺史裴光參與謀反,以書信一封為證。裴光拿到書信,深覺恐慌,堅稱字是他的,信卻非他所寫。當時,酷吏橫行,對此等嘴硬之人,合該大刑伺候,但審案之人乃尚書張楚金,為人正派,不喜屈打成招。他將書信帶在身邊,百般研究,一日,他午休小憩,床榻受西曬,他輾轉反側,無法安枕,百無聊賴下便取信來看,誰想一觀之下,書信顯出粘補之象,平看不覺,向光方知。”
說話間,楊徵端著一銅盆水,小步趨入堂中。
樂無涯信手一拋,擲文書入水。
只見那原本完整的“申領書”,遇水則一一散解成小片文字。
——這分明是從訾永壽日常寫作的文書中裁剪出來的!
“如今有人仿照此案,偽造公文,以此調閱現任官吏的身份文書,可見其何等猖狂。”樂無涯把語調拿捏得無比委屈,衝鄭邈起身行禮,如狐狸拜月一般團團作了個揖,“下官初到桐州,不過一月光景,便碰上如此大案,心中甚懼甚慌,假使桐州府的水如此之深,下官說不定要像錢知府那樣,無緣無故,亡於異鄉。還請鄭大人為下官主持公道啊。”
被當眾撒嬌了的鄭邈:“……”
鄭邈最怕人同他撒嬌。
那人一年到頭難得撒嬌一回,但只要是撒嬌,那必是勢在必得地要從他這裡榨取點什麼。
以至於他聽到有人撒嬌,拳頭忍不住梆硬,心卻要先軟了。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好嘛好嘛好嘛。
第158章 成敗(二)
鄭邈深深唿吸,整理了表情:“聞人知府莫慌。我既來此,便要將諸般事情一一分斷明白。”
“傳伍琦來。”
刑房書吏伍琦戰戰兢兢地上了堂,一五一十地說明了緣由。
那封偽造的申領書,並非是訾永壽親自交託給他的。
約莫是今年三月底,訾永壽跟著牧嘉志去鄉間核查一樁案子。
那日伍琦點了卯,來到自己桌前,便發現了案頭上擺著這封申領書,旁邊便是訾永壽的一紙留言,叫伍琦幫忙從戶房領出自己的身份文書,放在訾永壽自己桌案的右側屜子裡,待他辦事歸來自會去取,多謝伍琦幫忙云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