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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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琦並未懷疑,依言顛顛兒地去將他的身份文書取了來。
至於事後歸還的工作,也是這個倒黴蛋乾的。
照樣是訾永壽因公外出時,一份留言憑空在伍書吏桌上冒出,叫他把事辦妥便是,不必回稟。
在牧嘉志的帶領下,刑房的辦事風格素來是重實務而輕流程,再加上訾永壽事後並未過問,伍琦一忙起來,便把此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好在,伍琦儘管有些粗枝大葉,但至少將這兩份留言儲存了下來。
鄭邈命他取來一觀。
果然,兩封留言皆為拼貼而成,遇水則散。
但再查問下去,問可有誰見到是誰進入刑堂、在伍琦桌上留下書信,整個刑房的書吏皆是面面相覷。
時間已過去許久,誰還能記得這等小事呢?
留文調書一事的線索,至此便徹底斷了。
但鄭邈可以確定,在錢知府死後,此局便已經開始籌備。
眼見此案迷霧重重,非一日可解,鄭邈果斷宣佈,即日起封閉桐州府衙,眾位官吏起居皆在一處,直到破案。
聞言,官員們難免有些騷動。
有些官員有自己的私事要處理,實在不願像個犯人一樣留衙待審。
然而,此事一口氣牽連了桐州前任知府、府同知、通判三尊大佛,在場官吏幾乎全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即使想走也走不脫。
在此時冒頭反對,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官員們敢怒不敢言時,竟是樂無涯主動站出來,代眾人提出了疑問:“大人,官吏皆不出衙,桐州府各項事務要如何運轉?”
“內勤照舊。”鄭邈毫無猶豫,“若有外務,我帶來的人可以代辦。出了什麼事,我一力擔著便是。”
此話一出,誰還能說些什麼呢?
鄭邈辦事雷厲風行,仍不忘走個流程,連夜派人送信前往布政司和都指揮司,告知二人各派人馬,協助處理桐州府事務,同時具折給皇上上書,匯報桐州種種事務。
豐隆與凌英勳二人看到信時,齊齊的一陣無語。
……這桐州府還真是亂得花樣百出、別出心裁。
不過他們都沒往新任知府身上歸責。
聞人約上任不過一月,要是這屎盆子都能扣到他頭上去,這桐州府以後怕就真成了爛泥潭,到時候還有人敢接手嗎?
求來外援後,鄭邈便一心一意地撲在了案子上。
其他幾路人馬,或奔臨皋查訪人證,或往太滄調查訾永壽買地一事。
鄭邈自己則坐守桐州,專心調查訾永壽被囚一案。
雖無實證,但鄭邈總覺得此案有疑點。
假使衛逸仙真是此案罪魁禍首,以他先前展露出的種種手段來看,此人是個精細且狠毒的角色。
若發現了訾永壽有逃跑意圖,衛逸仙就該放任他逃跑,再派人尾隨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其處置掉,才是最妥帖的。
把人帶到自己家裡關著?
腦子被驢踢了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吧。
……
然而,隨著調查深入,鄭邈反倒不敢如此篤定了。
首先,訾永壽頸部確有被人重重擊打的淤痕,且淤痕已消退大半。
以傷情來看,與他半個月前走在大街上、突然遭襲的陳述全然相符。
其次,訾永壽被困井下時,所用碗、盆、盂等一應物什,全部出自衛府平日所用。
衛府下人的日子過得比外面的平頭百姓要舒心適意得多,就算少了個盆兒碗兒的,也壓根兒沒人往心裡去。
誰也說不清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沒的,又是怎麼沒的。
衛府解釋不清。
再次,因為桐州常年鬧著倭寇,不甚太平,因此衛府院牆奇高,有下人定時巡夜,以防竊賊。
非是身手絕倫之人,是沒法帶著訾永壽這麼個一百來斤、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翻牆過戶,又能躲過巡夜之人的。
經鄭邈查驗,牧嘉志先前主業集中在刑獄訴訟一事上,在訾永壽失蹤後才正式接管了桐州軍務。
他手頭上確實有一票能幹的衙役獄吏,可在訾永壽失蹤當夜,這些人不是在家,便是在崗,各有人證。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由於訾永壽無端失蹤,牧嘉志將查崗力度提升了幾倍,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大半時間都守在工作崗位上,想要回家吃口熱乎飯都得小跑著,實在是沒有什麼作案的餘裕。
從牧嘉志身上查不出什麼來,鄭邈便將目光轉向了樂無涯。
但經他問詢,衙門中幾乎所有人都是眾口一詞:知府大人,是個厚道人啊。
他是剛剛糾集起一票府軍不假。
但是一來,知府大人對他們約束極嚴,不許他們出府,怕他們鬧事。
二來,這幫年輕稚嫩的小子都是剛剛從桐州城外蒐羅來的,對桐州城內情況極不熟悉,放他們出去,他們能把路摸清楚都不錯了,怎有把握能悄無聲息地潛入衛府,幹出如此精細的事情?
三來,這等要緊的事,合該交予親信去辦,哪有剛把人招攬來,就交辦生死大事的道理?
要說親信,聞人明恪確實是有,但僅有小貓兩三隻,還全是從南亭縣帶來的。
鄭邈一一問詢,那幾人全都是一問三不知。
華容年紀太小,又不曾習武,骨頭細嫩得很,訾永壽都要比他高上一頭還多,他絕沒法帶著訾永壽秘密潛入。
元子晉有把子好力氣,但除了力氣也沒什麼別的了。
仲飄萍人如其名,行蹤詭秘,確是一把潛行的好手,無奈此人腦子比身體強,適宜做個探子,但論力量,和華容是不相上下的弱雞。
楊徵強在手上功夫,何青松強在高大孔武,但論起綜合素質,都做不到這等事情。
好不容易有個行伍出身的秦星鉞,偏偏是個不良於行的瘸子。
鄭邈查來查去,竟是將樂無涯和牧嘉志的嫌疑都洗清了。
……
最先傳回訊息的是臨皋縣。
臨皋縣縣令自從察覺張二郎被鴆殺一案與錢知府一案有關聯,便竭盡所能,查訪涉案所有人員。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硬是從隔壁龍潭縣的一起認屍案中察覺出了端倪。
入夏後,龍潭縣的山澗裡發現了一具光·裸的男性屍首。
此地很是偏僻,他的屍首被釣魚人發現時,早被泡得面目腫脹,身體胖大。
經查,此人乃是溺水而亡,身上並無其他傷痕。
天氣炎熱起來後,常有人貪涼,來河中游泳降溫,不慎溺死的也不在少數。
但奇怪的是,河岸邊並不見他的衣物財物、身份文牒。
龍潭縣令無從知曉此人身份,便命衙吏依循慣例,請來畫匠,勉強還原出他生前的樣貌,繪製成認屍畫像,遍撒周邊縣域,想確認此人身份,找到他的親眷,再判斷是謀殺還是意外。
沒想到,親人還不曾訪到,臨皋縣令卻注意到了此案。
這也不能怪臨皋縣令敏感。
桐州府的錢知府就是在他治下的縣域失足溺死的。
此案現在因為張二郎之死,愈發撲朔迷離,搞得他對所有的溺死案都格外在意。
他主動寫信,聯絡上了龍潭縣令,要來了數張死者畫像,定下賞格,鼓勵治下百姓提供線索。
在他貼出公榜的第二日,便有兩個進城趕集的農人看到了這張懸賞榜單及畫像,聚在榜前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守在榜邊解說的小吏見這二人情態有異,便問何故。
其中一名農人猶豫道:“這,這不是那個誰嗎?”
另一個也含含煳煳的,不甚確定:“像是張二郎請的那個大仙兒呀。”
小吏不覺精神一振:“張二郎?哪個張二郎?!”
“我們村的張二郎啊。有錢沒命花的張二郎。”第一個開口的農人挑著扁擔,道,“他說年初碰上了倒黴事,幹甚都不順,要請個大仙來驅驅邪。那大仙又唱又跳的,叮叮噹噹,還挺喜慶,我們村不少人都去瞧熱鬧了。”
他比劃了一下:“大仙和這個死人蠻像的哦。”
臨皋縣令抓住了這條線索,如獲至寶,忙差人將畫像送到張二郎所居村落,請村人一一辨認。
果不其然,這個無名死者,正是那算出了張家金銀埋藏方位的算命先生。
根據村人口述,臨皋縣令對尋屍畫像稍作了一番修改,再將畫像重新撒了出去。
有了修正後的畫像,此人的真實身份很快被翻了出來。
他名叫金二狗,乃是個徒生了一副仙風道骨的好相貌、實則以招搖撞騙為生的酒鬼。
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在今年五月份龍潭縣的一家酒館裡。
因為那時天已漸漸熱了起來,他還穿著跳大神的道袍,花花綠綠的,腦袋上還插了兩根雞毛,酒館夥計對此人頗有印象。
據夥計所說,他不是獨自來飲酒的,對面還坐著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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