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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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二狗興致甚高,連吃帶喝,大聲談笑,大概是在談什麼生意,滿口都是錢、發財,分我多少。
夥計見慣了愛吹牛的生意人,沒想到一個道士也這般滿嘴銅臭,就多看了他們幾眼。
相較於這個活潑開朗的雞毛撣子,與他對飲的人則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應和幾句。
後來,雞毛撣子喝得醉了,他的同伴便將他攙了出去。
夥計想上前搭把手,卻被那人拒絕了。
待臨皋縣令調查到這一步時,鄭邈從桐州府派來的捕快恰好趕到。
迅速與臨皋縣令對接了現有案情後,捕快便立即將那名夥計帶往桐州,叫他坐在一座假山亭子上,手持千里鏡,居高臨下地觀望,同時令訾永壽、衛府僕人和州府衙役,在假山附近來回走動,不許停下,讓這小夥計從中辨認,有無熟臉。
小夥計聽說有賞銀可拿,異常踴躍,又是第一次拿到千里鏡這樣的稀罕物件,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鄭邈坐鎮在他身側,身旁還跟著個上躥下跳的樂無涯。
千里鏡確是個稀罕物,樂無涯上輩子只在皇帝的多寶閣遠遠見過一次,很想要玩上一玩,
但是那千里鏡放得太高,又無梯子,他身量不足,偷玩未果,是而抱憾至今,回衙後還向鄭邈狠狠抱怨了幾句。
沒想到鄭邈眼光不差,門路也廣,做一方大員時,竟自行弄來了兩副。
樂無涯拿起另一副千里鏡,左顧右盼,興奮之情,絕不下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夥計。
見他毫無官員氣質,一身難掩的頑性,鄭邈斜了他一眼,提示他:“聞人知府,請穩重些。”
樂無涯瞄著千里鏡,把他的話當耳旁風:“鄭大人,鄭大人,你說這東西能看清天上的星星長什麼樣兒嗎?”
鄭邈站起身來,沉默地湊到他身邊,一扭鏡旁旋鈕。
彼此套疊著的筒子頓時向外伸長了半尺。
遠處的東西愈發清晰起來。
樂無涯頓時歡喜萬分:“哇,那邊的樹上有隻松鼠!”
鄭邈注視著他,不知他是真的沒心沒肺,還是故意偽裝,但見他笑意深深,還是忍不住應了他一聲:“……嗯。”
陪他胡鬧一陣,鄭邈坐回遠處,正見訾永壽從下面走過。
看到訾永壽,那小夥計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是咧著嘴,喜眉笑眼的。
鄭邈略略舒出一口氣。
這麼說,不是他。
但是,當下一隊人馬從下面走過時,小夥計的笑容驟然消失了。
他眯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急切起來,伸手勐拍了一把鄭邈的大腿:“大人!”
這小子手勁不小,還險些打到他的要害,鄭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小夥計也驚覺自己失了禮,但他看鄭邈為人和氣,沒什麼官架子,便急切道:“大人,那個人!那個人!”
他按著大腿根,彎著腰勉強站起身來張望:“何人?”
這麼一打岔,這小夥計也說不大明白了。
鄭邈將話遞了下去:“讓剛才過去的那撥人再走一遍!”
不多時,剛才路過的那幫衛府僕人,又滿面遲疑地走了回來。
即使不用千里鏡,鄭邈也發現,其中有個僕人拱肩縮脖,姿態頗為異常。
……他應該是發覺了不對,有意掩藏,結果反倒是讓自己更加顯眼了。
鄭邈抬手一指:“那是何人?”
身旁的汪承即答:“姓馬名四,乃是衛府家生子。大人,該當如何?”
鄭邈道:“羈押起來。順便將他的家人各自關押,分別審問,看他臨皋案發的這段時日,人在何處!”
言罷,鄭邈一轉身,見樂無涯居然拿著千里鏡在瞄自己的大腿根,笑嘻嘻地一語雙關:“抓到把柄啦?”
鄭邈無語之際,一把將他的千里鏡搶回,直接沒收,同時在心裡暗暗尋思:
難不成這衛逸仙的腦子,真的被驢踢了?
第159章 成敗(三)
馬四連帶著其餘幾名稱得上衛逸仙親信的家僕,被一併押入了桐州府大牢。
馬四並不知自己被拘押的真正理由,但經歷了最初的慌亂後,他便鎮靜了下來。
幾人雖被分開拘押,好在方位相隔不遠,即使不敢大張旗鼓地交談、傳遞資訊,但只要能看見彼此,也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樂無涯特意下令,不必對這些人用刑。
誰肯先招認,就放誰出去。
不然的話,大家便一齊在這裡熬著。
惴惴地度過了最初的幾日,這幫親信們便漸漸放下心來,並不約而同地沉寂下來。
只要管住嘴巴,將來他們便是衛家的不二功臣!
衛大人絕不會棄他們於不顧的!
在這幫人充滿希望地蹲起大牢時,鄭邈已連夜將馬四的畫像送到了臨皋縣。
走訪不過兩日,便有農人辨認出,馬四來過臨皋。
當時正是五月二十九日,天氣一日熱似一日,此人扮作一個賣貨郎,來到張二郎所居村落附近,並不張羅叫賣,只將他那擔廉價的貨物擺在腳前,一雙眼睛和大半張臉都躲在斗笠的陰影裡。
他賣的東西淨是些胭脂水粉,對成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來說,既不實用,又不划算,是而生意冷清,無人問津。
而這個出面作證的年輕佃戶,是貨郎為數不多的主顧之一。
他的老婆是五月三十日的生日,他想討她歡心,手頭銀錢又不算多,所以蹲下來挑挑揀揀了許久。
他還同這位“賣貨郎”搭了幾句話,提議他去扯點便宜花布,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肯定比胭脂水粉要好賣得多。
話少的貨郎客客氣氣地應了下來。
待問起這位貨郎是什麼時候離開臨皋的,佃戶也講不清楚。
捕快又問,此人還有沒有什麼旁的特徵。
佃戶撓撓腦袋,猶豫半晌,道:“他手還挺白……還有,手指甲缺了一塊,算嗎?”
這是佃戶從他手裡拿找回的幾個銅板時瞥見的,見他右手中指沒有指甲,只有一圈髒兮兮的嫩肉,還乍著舌替他害了會兒疼。
此話一出,前來調查的捕快便知,此事有七八成真了。
因為他帶來的畫像裡只有馬四的臉,並沒有手白、斷甲這等細節。
捕快從佃戶手裡拿到了已用了一些的胭脂,根據胭脂罐子底部的印記,前往臨皋縣城,找到了一家在犄角旮旯裡的雜貨店鋪。
貨郎正是從這裡拿貨的。
那雜貨店小老闆對馬四的印象也是極為深刻。
此人跑來他這裡,專門挑了許多滯銷的胭脂水粉來賣。
於是這小老闆貪心發作,趁機狠狠宰了他一筆,沒想到此人似乎並不瞭解行情,竟然沒怎麼還價,便應了下來,還一口氣將錢款付清了,並無拖欠。
對於這等冤大頭,小老闆自是萬分歡迎,盼其再來。
在小老闆的帳簿上,清清楚楚地記著這筆胭脂水粉的賣出時間。
正是張二郎中鴆毒身亡的前五日。
前來勘察的捕快用快馬將人證及供詞、物證、帳本一併送回了桐州,叫鄭邈盤問過目。
得到這條線索後,透過盤查其他衛府下人,鄭邈得知,馬四比衛逸仙大四歲,從小就服侍著衛逸仙,小時候陪衛逸仙爬山時,馬四不慎抓翻了右手中指的指甲,大概是傷著了甲根,自此後,他中指的指甲再沒長出來過。
見旁證齊備,鄭邈認為,不必再執著於馬四的口供,直接用人證、物證定他的罪就是。
樂無涯在一邊吧唧吧唧地嗑瓜子,提議道:“大人,不著急,不如逗逗他吧。”
鄭邈看向了他。
樂無涯把自己的瓜子大方地推到鄭邈跟前:“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鄭大人覺得衛同知為人如何?”
鄭邈抓了幾顆,慢慢剝了起來:“……頗為精明,馭下有方。”
這麼些時日過去,居然沒有一個人對他落井下石。
或者說,他們都寄希望於衛逸仙逢凶化吉,挺過這一關。
衛逸仙這棵大樹實在太好乘涼,不到萬不得已,這一樹的猢猻還不捨得就此散去。
他剝了瓜子,並不吃,而是一粒粒擺進一個空茶盤裡。
在樂無涯的印象裡,他不怎麼愛吃小零嘴,在忙碌時剝剝瓜子,只作放鬆之用。
樂無涯眼巴巴地盯著他剝好的瓜子,盤算著要如何將茶盤劃拉到自己手邊來,同時明快一笑:“衛逸仙既是精細,又擅長馭下,難道想不到叫馬四將這一特徵妥善遮掩起來嗎?”
鄭邈等待著他的後文。
樂無涯也不推辭,將自己的猜測一一講來。
衛逸仙知道馬四有枚長不出的斷甲,必會叮囑他要做好遮掩,戴副手套,或是纏圈紗布、裝作中指有傷,免得被人記住特徵。
然而,衛逸仙本人需得坐鎮桐州,並不能時時跟在馬四身旁加以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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