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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六月初,正是雨水密集的暑熱時節。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知道佩戴手套實在炎熱憋悶;若是用紗布纏裹指尖,鬆了容易脫落,纏得緊了手指又不過血,實在麻煩。

於是,馬四便自作主張,決定揹著主子鬆快鬆快。

就算被人看了一兩眼,又能如何呢?

反正馬四從來是在衛家內宅裡幹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負責伺候衛逸仙的洗臉和洗腳水。

按理說,只要沒人進入衛宅搜尋,他這張臉就絕沒有暴·露的風險。

結果,一個莫名其妙出現衛家枯井裡的訾永壽,將馬四和衛逸仙的如意算盤全部打亂。

樂無涯見茶碟裡的瓜子仁越積越多,心下竊喜,話語裡也帶了活潑的笑音:“不管是酒店小二、買貨的佃戶,還是雜貨鋪老闆,給出的到底都是旁證,能定馬四的罪,卻未必能牽涉到衛逸仙。”

鄭邈:“這就是聞人知府進言,讓我把包括馬四在內的衛逸仙的親信全部收押的原因麼?”

“對了。”樂無涯瀟灑地一展小扇,“讓他自己招認,看狗咬狗,豈不是更有趣?”

鄭邈微微頷首,讚道:“聞人知府確有刑獄斷案之才。本官拭目以待。”

言罷,他端起茶盤,將剝好的二十餘枚瓜子一口氣倒進嘴裡,隨即將空茶盤往樂無涯面前一推,大搖大擺地走了。

樂無涯:“……”

小氣!摳門!吃獨食!

他氣鼓鼓地托起腮,盯著空茶盤生悶氣。

還是明秀才待他最好!

鄭邈走到中庭時,無聲無息地回過身來,凝目於樂無涯,目色中流露出一點難掩的懷念。

半晌,他揚聲喚道:“汪承!”

汪承彷彿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不消片刻,便已銀槍似的立在了鄭邈跟前。

鄭邈:“有人閒著嗎?”

汪承:“您吩咐。”

“若有閒人,叫他洗乾淨爪子,剝兩斤新鮮瓜子仁,給聞人知府送過去。”鄭邈道,“……給他補補腦。”

汪承一板一眼道:“大人,兩斤瓜子,容易上火。”

鄭邈瞥了他一眼。

汪承迅速領命:“是。”

領命過後,汪承坦誠道:“您待聞人知府,極是愛護親厚。”

“是。”鄭邈更加坦誠,“聞人明恪長得極像那個與我割袍斷義的好友。”

汪承:“……?”

他少有地困惑了一回:“大人,那您為何還待他這樣好?”

鄭邈感覺聽了一個蠢問題,回看汪承,一臉理所應當:“理念不合、各行其道,因此反目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第160章 成敗(四)

在立秋的第一片樹葉順著監牢天窗飄入時,牢獄中衛逸仙的親信已被挨個提審了一輪。

馬四從眾多衛家僕人中被拎出來那天,根本不知道鄭邈與樂無涯坐在假山之上、請證人拿著千里鏡來指認他的事兒。

以他的見識而言,衛逸仙衛老爺就是他的天。

衛逸仙既然沒教過他千里鏡的原理,那麼即使有人告訴他這世上有所謂的“千里眼”,他也是一句不聽。

同理可得,鬼神報應,老爺既然不曾教導過他,他便一概不信。

不管是往張二郎的水甕裡倒鴆毒時,還是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金二狗扒光道袍、丟進山澗裡時,他都是一樣的心如止水,和屠豬殺狗沒有什麼區別。

馬四作為衛逸仙親信中的親信,心腹中的心腹,在身陷囹圄的當日,便做好了替衛老爺拋頭顱、灑熱血的準備。

倘若沒有衛老爺,他一家子人斷斷過不上如今的好日子。

哪怕衛老爺選擇棄卒保帥,把他扔了,他都認了!

他得對得起人,可不能倒了架子丟了份兒!

當馬四懷著這樣的一腔雄心壯志被架入刑堂時,他卻並沒等到什麼酷刑,只有幾個態度不甚友好的刑吏態度兇蠻地詢問,問他有沒有見過賊人翻牆過戶。

能做衛逸仙親信的,絕不是呆瓜之流。

這時候,馬四大可以往牧嘉志或新任知府老爺聞人約身上攀咬幾句,把水攪渾。

但在經歷了深思熟慮後,馬四放棄了這個冒進的想法。

……因為所有審訊都是分開進行的。

馬四並不知道其他人招供了什麼,怕說錯了話,叫口供出了紕漏,索性沉默到底,死扛不說,無論問些什麼,都是用“不知道”、“不記得”囫圇應付過去。

那些刑吏每每離去,都是一腦袋官司,氣得七竅生煙。

馬四曾隔門聽到兩個刑吏抱怨不已:

“聞人老爺也是夠迂的,一套大刑使下去,黃子都給他們擠出來,還愁這些王八羔子吐不出實話?”

“年輕的官兒嘛,抹不開面子,總想要個好名聲。”另一人安慰他,“左右案子沒進展,了不了帳、交不了差的也是聞人老爺,咱們這些人拿著這點俸祿,就別操著知府老爺的心了。”

“嗐,上頭責備下來,還不是怪咱們無能?”

聽過刑卒的抱怨,馬四鬆了一口氣之餘,不免萌發出了一線希望。

誰都不是天生賤·種,天生皮癢。

能不吃皮肉之苦,那自然是好。

就算放任他在牢中自生自滅,衛老爺看在他這份忠心上,想必也會善待他的家人。

在馬四滿懷希望時,有兩個親信被釋放了出去。

看著他們打著晃兒走出牢房時、那副如獲救贖似的不值錢的樣子,馬四鄙夷地笑了。

馬四曉得,這二人不過是追隨著老爺拍馬屁的低劣貨色,最多是老爺想釣魚時,他們能點頭哈腰地遞個杆兒、打個窩。

和他們一起入獄,馬四甚至有種被羞辱和看低的感覺。

一天過後,經常替老爺送信的馬弁也被送出了監牢。

牢獄中,只剩下了馬四和另一名僮僕。

那是個不起眼卻機靈的毛頭小子,就關在他的隔壁。

他經常鞍前馬後地追隨老爺,知道衛逸仙做過的不少事情。

馬四最擔心的便是這個小子。

別看這小兔崽子如今縮在角落一聲不吭,小臉煞白,看起來是個安分守己的,但他平時甜言蜜語,拿了老爺不少賞賜,當著老爺的面扮哈巴狗,一背過身去就擺出副頤指氣使的倨傲架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馬四時常隔著牢籠欄杆,輕蔑地斜睨著他,用目光無聲地警告他,以免他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倘若他忘恩負義,吃不了苦頭,敢張口攀咬老爺……

但還沒等馬四琢磨出來這小東西背叛老爺後、自己應當如何替天行道時,小兔崽子就被兩個獄吏腳不沾地地拎了出去。

直至傍晚,那間牢房仍是空空蕩蕩。

馬四心中惴惴,怕他熬刑不過,真的招出什麼來,便在獄吏送晚飯來時,旁敲側擊地問,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回來。

獄吏滿不在乎道:“放出去了啊。”

馬四滯在原地:“……放了?”

“查不出什麼來,自然放了。”獄吏略顯粗暴地丟下一碟菜和一隻窩頭,“吃吧。”

馬四拿起窩頭,送到嘴邊。

窩頭異常粗糲,咀嚼起來宛如在嚼沙礫。

他直著脖子嚥了下去,直捶了好幾下胸口,才勉強將這口窩頭順了下去。

可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淤在了他的嗓子眼裡,叫他吞吐不得。

當天,馬四一夜無眠。

他惴惴地等了兩日,終於等到了又一次提審。

馬四精神萎靡地被提到刑房時,乍一抬頭,嚇了一大跳。

這次來審他的,居然是那位姓氏古怪的知府老爺。

樂無涯大馬金刀跨坐在一條板凳上,笑眯眯地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打量出他一身的雞皮疙瘩後,樂無涯用摺扇輕輕一指他:“把右手抬起來。”

馬四低著頭裝傻。

但跟著樂無涯的那兩個隨從可不是省油的燈。

何青松大步向前,將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一把抓出。

楊徵單手壓在佩刀刀把上,提防著此人驟然暴起傷人。

在二人夾擊下,馬四被迫伸出了右臂,試圖攥起的手掌也被強行抻直了。

樂無涯低頭看了一眼他那缺失了一塊的指甲,瞭然地一頷首:“好了。押回去吧。”

重新被獄吏架住時,馬四才如夢初醒。

知府老爺要看他的右手?

……他的手怎麼了嗎?

直到被丟回牢房,在初秋未散的暑氣中,他終於想起了紕漏所在。

……自己當初前往臨皋縣辦事時,沒聽老爺的話,為圖點涼快,把本來裹纏在手指上、被汗漚透漚爛的紗布隨手扔了。

要知道他並不是斷了截手指,只是掉了片指甲。

他日日看著,並不覺得哪裡彆扭,因此並沒往心裡去。

趴在地上的馬四勐地打了個大寒噤,下意識把殘缺的指甲往掌心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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