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4頁
……不過是徒勞而已。
他的掌溫急速流失,打擺子似的顫抖起來。
無數念頭在他腦中匯聚,又被衝散。
他把差事辦壞了,實在對不起老爺。
老爺會如何想?會懷疑他的忠貞嗎?
畢竟其他的人都已經一一放出去,間接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只有自己遲遲不出……
他冷汗淋漓地蜷在牢籠一角,被漩渦似的慌亂和恐怖壓得動彈不得。
馬四是極其瞭解衛逸仙的。
在今日以前,他頗以此為傲。
但現在,他寧願自己從未如此瞭解老爺斬草除根的種種狠辣本事。
他入獄後,寧死不招,死在獄裡,老爺必會厚待他的家人,哪怕是做個樣子,也要告訴其他親信,替他辦事,即使不得善終,家人也能得到蔭庇,一生衣食無憂。
可如今是他自己辦事不力,露了馬腳。
老爺一旦疑心了他,那他的父母妻兒……
……
在馬四一顆心在油鍋裡被炸得上躥下跳時,樂無涯抱著胳膊,對獄吏叮囑道:“看好了他,不許他自殺。我不准他做忠僕,懂了嗎?”
這些小吏是慣會看風向的。
他們已經嗅出桐州府官場即將風雲變幻的味道,忙不迭地應和道:“大人您放心,咱們這招子亮得很,保準一塊油皮兒都蹭不破!”
樂無涯一點頭,一搖三晃地走出牢房。
靠在簷下乘涼休息的鄭邈緩步走出,和他並肩而行。
“鄭大人,打個賭唄。”樂無涯拿肩膀一撞他的,“他什麼時候招?”
鄭邈斜他一眼。
“鄭大人”這個稱唿,由樂無涯念來,活脫脫是個語氣詞,和“哎”、“喂”沒什麼區別。
他問:“賭什麼?”
樂無涯深思熟慮一番,用扇子一拍掌心,目光清正無比:“賭一副千里鏡吧。”
鄭邈從袖中抽出一副千里鏡,徑直遞給了他。
樂無涯眼睛一亮:這麼好?
他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拿:“這怎麼好意思,多謝鄭大人!”
然而,鄭邈抓著千里鏡一端,沒有鬆手。
他說:“答我一個問題,千里鏡就送你。”
樂無涯一雙眼直勾勾盯著千里鏡,眼皮子淺得一覽無餘:“鄭大人請問。”
“聽說聞人知府也有景族血脈。你可有什麼失散多年的兄長?”
“有啊有啊。”樂無涯滿口答應,“鄭大人若肯把千里鏡送我,別說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長,就算再漲一輩,說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都行啊。”
鄭邈:“……”
他額角青筋蹦了幾蹦,將千里鏡往回抽去:“不送了。”
已然落入樂無涯手裡的東西,他如何肯交出去?
他拽著千里鏡另一端,義正辭嚴地詰責道:“您說答您一個問題就送我的,怎麼能欺騙一心敬仰著您的後輩呢?”
鄭邈:“……”
他初涉官場時,以為有樂無涯這麼個不著四六的上司就夠讓人頭疼的了。
沒想到還有聞人明恪這樣的下屬在等著他。
他手上勁兒略微一鬆,樂無涯立即打蛇隨棍上,將千里鏡揣進袖子,動作行雲流水,嘴上還不忘甜甜地殷切道:“多謝大人厚愛!”
鄭邈把臉轉到一邊去,緩了緩情緒,方才轉了過來:“剛才說賭什麼?”
樂無涯美滋滋的:“賭他什麼時候招哇。”
“賭注已經給你了。”鄭邈道,“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人嚇人,嚇死人。”樂無涯邊走邊道,“馬四能如此乾脆爽利地連殺兩人,足見他經驗豐富,先前該是辦過不少髒事,搞不好死在他手裡的,就有替衛同知辦錯了差事的人。”
“衛逸仙是何等心狠手辣,旁人不曉得,他最曉得。”
“偏偏他身在牢裡,一腔忠心只有天地可鑑,外人如何能知?他就算一頭磕死,或者咬舌自盡,難道衛逸仙就真能善待他的家人?”
“他越是忠心,越是瞭解衛逸仙的為人。越是瞭解,他越懼怕。”
“馬四若是指證衛逸仙,致其獲罪,馬四的家人作為衛家家奴,最差不過是重新發賣而已,尚有一線生機;若馬四就此死了,死無對證,咱們缺了一份最要緊的口供,僅靠旁證,不能坐實他是由衛逸仙指使的,衛逸仙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機會。”
“以衛家的雄厚傢俬,他大可以去做個員外郎、富家翁。但豈有如今唿風喚雨的好風光?到那時,他如此心窄之人,怎會不恨馬四辦事不力,叫人認了出來,害他功虧一簣、丟官卸職?……馬四的父母妻兒都是衛家的家生子,衛逸仙正是靠這些籌碼,驅使著馬四為他賣命的。馬四一拍屁股去死了,落個清淨,他的家人就從籌碼變成了棄子……”
樂無涯:“自古以來,不得用的棄子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的?”
鄭邈靜了一靜,彷彿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情。
片刻後,他問樂無涯:“馬四不過是一個洗腳僕人而已。他想得了這麼多嗎?”
樂無涯:“他能從衛逸仙手裡領到毀屍滅跡這樣的重要差事,自是比一般人聰明機變些。”
鄭邈:“他大可不顧他父母妻兒的性命。”
這世上確有許多愚忠之人,認為主子的恩情還不完,為了主子,父母妻兒皆可拋。
樂無涯笑說:“鄭大人要相信衛同知看人的眼光嘛。要是馬四是個冷心冷肺、毫無感情的殺手,咱們這位衛大人還不敢用呢。”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他真要一心求死,那咱們也沒辦法。趁他還沒死,就先玩玩他嘍。”
鄭邈咂摸著他的話:“‘玩玩’?”
樂無涯一臉的理所當然:“他都殺人了,還不讓我趁他臨死前,好好折磨他一把?”
鄭邈頷首:“挺好。就是火候還不算足。”
他輕描淡寫地望著殘陽如血的天際,語出驚人:“再加把火吧。”
樂無涯離去後,馬四的情緒越來越糟。
他不像前幾天那般屁股生根,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而是在牢房裡困獸似的踱來踱去,不住地啃咬手指甲,似乎想要把十指的指甲都齧咬乾淨,拙劣地毀滅證據。
與此同時,衛逸仙坐在衙中庭院,坐在他坐慣了的那把搖椅上,卻不似往日一般閒適自在地前後搖動。
他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急匆匆的腳步聲自側方而來。
他眼皮微微的一撣動,懶得睜開。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聽了夠多的壞訊息了,不如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消耗,多把精力放在“找出路”上。
然而,來人卻不給他絲毫機會,在他身側站定,語氣急促:“衛大人,衛大人?”
衛逸仙不耐煩地從鼻子裡唿出一道滾熱的氣流,睜開眼睛:“怎麼了?”
他倒要聽聽,還有什麼更糟的訊息等著他。
“大人,您家中走水了。”來人是戶房的一名小吏,專程為傳信而來,“所幸發現得早,鄭大人現場指揮,已然將火勢止住了。”
衛逸仙苦笑一聲。
他之所以功敗垂成,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就是鄭邈在他家的後院井裡,找到了存活著的訾永壽。
他才不信他家此刻著火,會是偶然。
“是哪裡著了火?燒去了什麼?”
小吏說:“沒燒去什麼,是下人房裡著的火。人財都保住了,就是燒壞了小半個屋子。”
衛逸仙一個鯉魚打挺,從搖椅上坐起身來。
一股不祥的預感直湧上了他的心頭:“下人房?哪一間?”
小吏被驟然詐屍的衛逸仙嚇了一大跳。
他經常出入衛府送信,對衛府有一點粗淺的瞭解。
他驚魂未定地重新組織了言語:“是馬三寶家的……馬三寶在裡頭睡覺,不曉得是不是老鼠打翻了燈火,窗簾子燒了起來,門還從外頭閂住了。幸虧發現得快,有人叫了起來,及時撲滅了火,才沒出什麼大事兒。出事的時候,馬三寶老婆不在屋裡,說想去牢裡看看兒子,正在籌措銀錢準備打點。這老孃兒們也煳塗得緊,連是不是自己閂的門都不記得了……”
衛逸仙怔在原地。
半晌後,他笑了起來,笑聲呵呵的,帶著股蒼涼可悲的意味,笑得小吏一臉悚然。
“惹錯人了。”笑過後,衛逸仙一屁股跌回了躺椅,自言自語道,“這世上居然有比我手段更高妙、更狠毒之人,衛建章真真只能甘拜下風了。”
第161章 成敗(五)
獄卒自從領了樂無涯的命令後,便持續關注著馬四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阻攔他尋死。
當馬四的母親吳氏挪著小腳、提著包袱前來探望馬四時,儘管塞了不少銀兩,說了無數好話,獄卒還是沒有輕易放過她,拿銀針試了又試,確保飯菜無毒,又叫女獄房的李大嫂來搜過了她的身,才放她進入,而且拒絕離開,虎視眈眈地抱著手臂在旁監視,生怕這小腳老太太抽出裹腳布來把他兒子勒死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