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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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麼個門神在旁邊杵著,吳氏連眼淚都不敢流,只好撿著些閒話兒說。
就這麼著,她將家中失火的事情講給了馬四聽。
馬三寶躺在床上睡覺,差點被燒死,又懷疑是媳婦從外頭上了門閂,便痛罵了她一頓。
吳氏心中委屈得很,跟兒子狠狠訴了一通苦。
馬四向來嘴嚴,因此吳氏根本不知道兒子殺人的事情。
如今馬四被關在牢裡,她最擔心的是兒子忠誠太過,頭腦一熱,真替衛老爺背了鍋、頂了缸。
她拿出失火的事情來說嘴,就是在提醒馬四,家裡沒了他這個頂樑柱,是真會亂了套的。
但她不曉得馬四懂沒懂得她的苦心。
因為她在講述這事時,馬四沒什麼反應,只顧著往嘴裡塞米糕,連頭都沒抬一下:“嗯,曉得了。”
吳氏沒忍住,隔著牢籠推了一下兒子的腦門:“跟阿孃說話瞧著點人!”
被樂無涯委以重任的獄卒不滿地:“嘖!”
吳氏膽子小,得了警告,馬上蔫了下來,抱著手裡空蕩蕩的包袱皮,眼巴巴地看著悶頭苦吃的馬四。
馬四風捲殘雲地吃完了這頓晚飯,又灌了一氣兒涼水,點評道:“鹹了。”
吳氏收回碗筷,依依不捨道:“我看家旺、何大那些個人都回來了。你要是沒事,也早點回哦。”
馬四並沒回答她,抹了抹嘴上的油漬,囑咐道:“娘,以後看好火燭。……別再出事了。”
吳氏滿口答應,又挪著小腳走了出去。
馬四目送著她慢慢遠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後,又在心裡反覆從一數到十,數了約莫一百遍,確定她已然離開並走遠後,才拍著欄杆叫喊起來。
獄卒立即趕到,呵斥道:“嚎什麼?!嚎喪呢?”
馬四將大腦袋抵在堅硬的欄杆上,眼睛沉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處,始終保持著遙望母親離去方向的姿勢。
他說:“叫知府大人來。”
獄卒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他想探一探他的口風:“這麼晚了,你想作甚?知府大人是你想見就能——”
沒想到,馬四驟然暴起,隔著監牢欄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手勁之大,堪稱駭人,險些讓獄卒一頭碰在欄杆上!
馬四原本沉在陰影中的雙眼被飄忽的廊道燈火映亮,血絲暴漲,頗似地獄裡的厲鬼。
他的咬字極輕極狠,似乎是怕隔牆有耳:“你去!你馬上去,找人來看著我,我絕不自殺!可你不許告訴其他人,不然我變成鬼都不會放過你全家!!”
獄卒這些日子悄然觀察,只當他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萬沒想到此人性情會暴戾至此。
他白了臉色,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尋來了另一名信得過的獄卒盯著馬四,自己則趕到門口,與鄭邈留下看守的捕快耳語幾句,隨即與他雙雙投入夜色之中。
……
隔日,當和衣而眠的牧嘉志睜開眼時,嚇了一大跳。
樂無涯坐在他的桌案前,用扇子拄在桌面上:“馬四親手畫押的案卷,牧通判要不要看看?”
牧嘉志翻身而起,來不及洗漱,便接過案卷,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馬四的證言十分詳細。
他提到,張二郎家的圍牆上有四塊凸出的土磚。
他正是踩著那些磚頭,兩次侵入他家,完成“掩埋財物”和“下毒”兩件大事的。
至於假扮成遊方道人的金二狗,眼睜睜看著張二郎真的從地下挖出金銀,驚訝之餘,眼珠一轉,察覺這其中必然有鬼。
事成之後,他暗懷鬼胎地找到馬四,想要領取剩下的酬金,順便敲詐馬四一筆。
馬四做小伏低,哄著把他灌醉了,隨後將他帶到一處無人山澗,直接扔了下去。
山澗水格外寒冷,金二狗受了刺激,意識清醒了一陣,恐慌不已,狂唿濫叫地撲騰著,想要浮上來。
馬四找了一根長樹枝來,把金二狗伸到水面上的腦袋強行往下按去。
這些細節,不是親臨現場,根本說不出來。
即使心中早有猜想,親眼看到是衛逸仙指使馬四連害張二郎、金二狗兩條性命,牧嘉志還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衛逸仙動用內宅親信,先殺死錢知府墜水案的涉案人張二郎,又收買訾主簿、讓他在錢知府一案上含煳其辭,無非是想利用錢知府之死,扳倒他牧嘉志。
但牧嘉志真正在意的不是這件事。
他掩卷冷靜了片刻,向樂無涯提問:“大人,錢知府之死,到底是意外,還是……”
樂無涯:“還是那句話。左右不是我殺的。”
牧嘉志:“……”
在一陣無語後,牧嘉志念頭一轉,卻明白了樂無涯所言何意。
樂無涯這話不算錯。
因為此事已經說不清楚了。
先前,牧嘉志經辦錢知府墜水一案,早把該查的都查了個遍,實在是查不出什麼來,才以意外結案。
衛逸仙為了將自己一舉拖下水,選擇拿錢知府的案子來作筏子。
現在,由於他陰謀敗露,洗不清嫌疑的變成了衛逸仙本人。
畢竟誰知道這個“筏子”是不是當初衛逸仙親手紮下的呢?
樂無涯站起身來:“牧通判,事已至此,多思無用,不如做好手頭上的事情。”
他一轉扇子:“昨夜一拿到證詞,鄭大人已將衛家大小人等已全部下獄。但事涉一府同知,怎麼都是五品的朝廷命官。真要抄家定罪,還是得皇上御筆硃批才行。……咱們的鄭大人,要上趟京了。”
聽聞衛逸仙已經下獄,牧嘉志緊跟著站起身來。
他的聲音裡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信任:“知府大人要去嗎?”
“不去。我留在此處坐鎮。”樂無涯拍一拍他的肩膀,“今後,桐州府種種事務,就需得咱倆戮力同心了。”
他將溫暖的掌心壓在牧嘉志肩膀,力道巧妙地揉了一把。
“牧通判,先前這話一直沒說,如今說了也不晚。”
“……天長日久,請多指教了。”
牧通判注視著他誠懇無比的眼睛,一言不發,撩袍下拜。
這回,是十成十的心悅誠服、五體投地。
……
樂無涯哼著小曲兒,心情大好地離開了牧嘉志的居所,打算去瞧瞧他的府兵。
這些時日的訓練下來,這些人材質如何、是人是鬼,他已瞧了個大概。
再過兩日,他會發還一批材質不足的兵丁回去,叫底下的人再選好的來。
這些兵丁一回去,便是他的活招牌。
一旦知道做府兵能過好日子,不少軍戶都會眼饞。
樂無涯從小眼見耳聞,知道大虞軍隊弊病之一,在於底層兵士難以出頭,大多數都是一代傳一代地當大頭兵,下層厭戰怠戰風氣盛行,一潭死水似的提不起勁兒來,只有欺壓普通百姓時才能找回點雄風。
如今,樂無涯給他們找了條上升渠道。
肯上進的人,必然會削尖腦袋往上鑽。
樂無涯就喜歡野心勃勃的人,那意味著無窮的生機與可能。
人若不與天鬥,與地鬥,與命鬥,存之何趣?
在他快樂地撥著如意算盤時,有人從後拍了拍他的肩。
樂無涯一轉身。
身後之人不出所料。
除了鄭邈,如今的衙門裡已沒人敢和樂無涯這般沒大沒小了。
不過,今日的鄭邈梳了個挺規整的髮髻,沒戴那串紅玉珠。
他開門見山道:“我這就要走了。”
樂無涯露出惋惜之色:“哎呀。”
“少來。”鄭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挺高興的吧?”
樂無涯:“怎會?”
鄭邈:“我這一去上京面聖,皇上只會關心錢知府到底是不是意外死亡,誰會關心訾永壽是怎麼進到衛逸仙家的?”
樂無涯一搖頭:“鄭大人這話,明恪聽不懂啊。”
經過這些時日,鄭邈若是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他就白乾這麼多年刑獄了。
他提示道:“地窖。”
樂無涯愣了一下:“什麼地窖?”
旋即,他像是恍然大悟了:“鄭大人的意思是,你懷疑我將訾永壽藏在了我家那個地窖裡?”
鄭邈:“你是怎麼知道衛逸仙要從訾永壽這裡下手的,我還不知曉。但以衛逸仙的狠辣手段,他是愚蠢到了何等地步,才會將訾永壽藏在自家後院井裡?”
“鄭大人此言差矣。”樂無涯言笑晏晏,“您審案多年,安能不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道理?”
鄭邈:“他手握桐州府兵權,若想送個人出去,本是易如反掌。”
樂無涯:“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兵權就移交給牧通判了。”
“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巧。是雲梁縣令與軍隊勾結,殺傷人命。為便宜行事,我才做主將兵權暫交牧通判。他也料不到這一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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