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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牧亮賢所言,雲梁縣的案子,是你提出疑點才得以翻案。”

“是啊,我新官上任,查閱卷宗,乃情理中事,有何可疑?此案本是冤案,有冤不伸,於心何忍?我怎能未卜先知,藉此案將衛同知的兵權奪去呢?我又怎麼能掩人耳目,將訾永壽塞進衛家呢?”

四連發問後,樂無涯聲音朗朗:“這是天要亡他,於我何干?”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就算辯到天子面前,他也不懼。

反正都是先射箭,再畫靶子。

想要將衛逸仙拉下水,叫他自嘗苦果,樂無涯有的是辦法。

利用一樁冤案,釋其兵權,塞其耳目,不過是因勢利導的一步棋而已。

若是這招行不通,他可以再換一招嘛。

在鄭邈沉吟之際,樂無涯又坦蕩蕩道:“若鄭大人還是不放心,大可派人細查我家的地窖。咱們兩個的日子還長久呢,可不能因為這等事情互相疑心,您說是不?”

鄭邈的額角微微跳了跳:“……你是不想打理你家那口被爛泥埋了的地窖吧。”

樂無涯委屈道:“鄭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鄭邈沒忍住,露出了個暢快的笑容來。

真要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就算訾永壽真的在那口地窖裡呆過,被那荷塘裡的爛泥一煳,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了。

鄭邈想,若換作樂有缺,以他的精明狡詐,他可以做到聞人明恪做到的事情嗎?

他很快得出了問題的答案:樂有缺可以。

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能讓那姓柳的紈絝,連帶他背後的保護傘靳冬來一併剷除。

儘管是在上京,儘管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做得到,只需要多花一些時日,多費一番籌謀罷了。

若他選擇這條路,鄭邈一定會陪他走到底。

為何他不做?

為何要親身入局,直接將姓柳的殺死在流放途中?

往常,鄭邈不敢,亦不願去想。

這兩日,在聞人明恪身邊,他終於敢去想了。

……樂無涯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體不成了。

他怕是等不到將靳冬來連根拔起的時候。

於是,他索性先將人宰了,叫他得了現世報再說。

而自己與他決裂之後兩年,樂無涯便獲罪下獄,死於獄中。

在那之前,樂無涯把鄭邈和他斷交的事情嚷得上京官場人人皆知,誰都知道,這對同科進士鬧得極其難看。

正因為此,他倒臺的風波才沒有絲毫影響到鄭邈。

鄭邈望著這張和故人異常肖似的面孔,心中感慨萬千之際,將一串全新的紅檀珠遞了出去:“送你個東西。”

樂無涯一怔,接了過來,在掌心把玩了一會兒:“謝鄭大人。下官還不曾孝敬您,您怎麼就送這個給我?”

鄭邈:“東西送你,拿著就是,怪話一籮筐。”

樂無涯攥緊了串珠,嘴上卻挑剔道:“怎麼不是玉的?”

鄭邈偏過頭去:“你合適。”

這些年,他以紅玉代紅檀,編在髮間,模仿著他的言行舉止,終究是畫虎不成,東施效顰。

如今這般就很好。

鄭三水就是鄭三水,喜歡的是素淨,是踏實的細水長流。

只有樂有缺、聞人明恪這類人,才適合這樣熱烈張揚的紅。

……

送別了鄭邈後,樂無涯回到自己的府邸,解散了他的長髮,對鏡自照。

捲髮,笑眼,唇痣。

他將那串紅檀珠放在髮間,比劃了一下。

加上這件配飾,就更像了。

樂無涯嫻熟地將髮辮分出一股來,交纏著將紅檀珠編入髮間。

柔軟捲曲的烏黑長髮,與正紅的檀珠彼此映襯,自帶出一段動人的光華。

將自己收拾停當後,樂無涯以這副嶄新的姿態踏出了房門。

偏巧,在他走出房門時,一個人正悄無聲息地蹲在他內院的牆頭上,手扶著一棵柳樹枝幹,正在尋找落腳處。

他一抬眼,二人視線在半空交匯了。

樂無涯一笑。

——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了。

前段時間,姜鶴代六皇子送了《撫搖光》來。

由於一直沒拿到樂無涯的回信,他未曾離開桐州。

在等待回信期間,他順手替樂無涯做了不少事。

比如按照訾永壽的描述,將他原本藏在灶洞裡的體己轉藏到其他地方,混淆衛逸仙的視聽。

比如偷拿了些衛府的鍋碗瓢盆,給被囚在地窖裡的訾永壽使用。

比如趁夜將用完的鍋碗瓢盆完璧歸趙,送入衛家古井中,順便附贈了一個大活人訾永壽。

姜鶴聽說了那位難搞的鄭大人已經離開,便想要偷偷入府,來拿給六皇子的回信,好回京交差。

沒想到,他剛翻過牆頭,便滯住了。

姜鶴看到,髮間編著紅檀珠的人立在夏末的合歡樹下。

淺粉色的羽狀花瓣迎風飄落,落在了他的肩膀和頭髮上,更襯得那串珠子耀眼奪目。

他似是感應到了什麼,仰起頭來,歪歪腦袋,衝他一笑。

姜鶴一時失神:“小……”

下一刻,他腳下一滑,從牆頭上直摔了下來。

樂無涯瞳孔一縮:“……”

他好不容易才把這個局做成!

姜鶴可千萬別在他院裡摔出個好歹來啊!!!

第162章 舊主

所幸姜鶴異常皮實禁摔,從近十尺高的圍牆上跌下來,硬是隻摔出了一地塵煙。

他一個鷂子翻身,便跳了起來。

可他並未起身見禮,而是蹲踞在地上,呆呆仰望著樂無涯。

……是小將軍回來了嗎?

姜鶴陷入了短暫的恍惚中。

在南亭縣衙之上,自己扮作客商、與他堂上初見時,聞人明恪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他歪了歪腦袋,很快說服了自己。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長開了。

樂無涯心中惦記著秦星鉞的那條斷腿,怕他真跌出個好歹,不敢耽擱,快步奔向姜鶴,險些在途中絆個踉蹌。

跑到半路,看姜鶴動作靈敏地起了身來,樂無涯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見他直愣愣地望著自己,樂無涯大咧咧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怎麼,摔傻了?”

姜鶴一言不發,張開雙臂,擁住了樂無涯的腰身。

樂無涯:“?”

姜鶴單刀直入:“聞人大人跟六皇子說說,把我要來您身邊吧。”

樂無涯剛放下的心馬上提了起來,動手翻看起他的腦袋來,怕撞到了腦子。

孩子本來就傻,可不能再傻了。

他一邊摸姜鶴的腦袋一邊問:“……怎麼突然想起這茬來了?”

姜鶴說:“聞人大人與我的舊主很是相似。”

樂無涯的指尖滯在了他的髮間。

不是因為他的這句話,而是因為他在他濃密的髮間摸到了一條極長的傷痕。

姜鶴:“我是天狼營出身。我們小將軍離營回京後,定遠將軍裴將軍看重我,將我推薦給他的妻弟、巡按御史程以澤程大人,讓我跟著他四處巡查,做些剔除奸弊、整頓風俗的事情。我不懂那些事務,只負責程御史的安全。”

樂無涯的指尖順著傷口緩緩上移。

那猙獰的、蜈蚣似的傷口,從他的後頸上方直接延伸到了左腦一側。

巡按御史,職責是代天巡狩,講究的是以小監大、以卑督尊,對大虞官員進行秘密巡視和考察,並將結果直接向天子匯報。

這些御史官職雖小,權柄卻大。

對他們來說,若能放下聖人之言、立身之道,只顧著自身利益,是能在官場廣結善緣、過得相當滋潤的。

相反,若固執己見、秉公執法,這巡按御史就是大虞最危險的官職之一。

大虞建朝以來,就數巡按御史這一官職的官員死法最為千奇百怪,各種無可查考的意外簡直層出不窮。

程以澤,就是小鳳凰的小舅舅。

對程家家風,樂無涯是瞭解的。

裴將軍常年在外帶兵,裴鳴岐那一身認死理的硬骨頭,一半靠遺傳,一半靠家傳。

當死正直的程以澤碰上姜鶴這樣的死心眼,其結果可想而知。

姜鶴沒有提及自己這道幾可致命的傷是怎麼來的。

因為那對他來說是職責所在,是不大重要的事情,不值一提。

他遺憾的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到上京去找我的舊主。”

“……可我到底是不聰明,追得太慢了些。”

樂無涯勉強扯起一個微笑:“……姜侍衛什麼時候入的金吾衛?”

姜鶴:“天定二十二年一月,程御史回京述職,皇上許他留京,我也留任上京,編入金吾衛。”

樂無涯想,啊,是他死後的第二個月。

樂無涯收回心思,替他把凌亂的頭髮簡單整理了一下:“我並非你的舊主。你就算追隨我,也不過是追逐一個虛無不定的形影而已,有何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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