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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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姜鶴篤定道,“有一個形影,就夠了。”
這就是姜鶴所要的。
他從小就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總給人稀里煳塗的感覺。
當年的秦星鉞就比他強上許多,入天狼營的目標異常明確,就是為著出人頭地,給母親爭口氣。
後來,跟著樂無涯久了,秦星鉞就再看不上別的人了。
但樂無涯走後,秦星鉞還是能夠打起精神、奮勇爭先,繼續追逐建功立業的目標,不給自己天狼營的出身丟人。
直到他斷了條腿,才就此消沉下去。
姜鶴入營的理由,就單純很多了,甚至可以說令人啼笑皆非。
樂無涯至今還記得他的回答。
“我射箭還成,平日裡射十箭,總能射中八、九箭。看見有彩頭,就想來試試看。”姜鶴頂著那張沉穩異常的冷臉,認真環顧四周,“贏了的話,管飯嗎?”
姜鶴的腦子從來是缺根弦的,呆得讓人發愁,但樂無涯還是喜歡他,去哪兒都願意帶著他。
因為他是樂無涯教他一點射箭技巧,他就要在場邊反覆練習到精熟、哪怕手指磨出好幾處傷口都不在乎的那種人。
也正因為此,當樂無涯決意留在上京後,就不願再帶他在身邊了。
好心又倔強的傻瓜姜九皋,和上京的風水太不相合。
沒想到,這小子不發一言,硬是帶著一身的傷,生生追到了上京來。
樂無涯辜負過他一次,不可再有第二次了。
他沉下心來,托住了姜鶴的臉,問道:“替我辦一件事,就要訛上我了?”
姜鶴恍然大悟。
原來他還有這麼一個籌碼可以利用!
他等於是間接地幫聞人約剷除了衛逸仙這個心腹大患,為什麼不可以要點好處呢?
他果斷地一點頭:“嗯!”
樂無涯笑了起來,俯下身來,用自己的額頭碰一碰他的:“現在我還要不起。不過你不必失落。在上京好好等我,跟六皇子帶句話……”
他抬起頭來,灼灼明亮的目光直落在姜鶴的眼裡:“你早晚是我的。”
姜鶴心神一悸。
當年,小將軍擺下擂臺,邀請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前來挑戰。
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應戰,以一手漂亮絕倫的箭術力壓同齡軍士,脫穎而出。
樂小將軍看過了他的戰績,喜滋滋地走到他面前,對他東瞧西瞧,問他來投天狼營,有何壯志。
姜鶴是下級軍士,早上要給長官打洗臉水、洗軍靴,忙得沒能吃上一口熱乎早飯,肚裡正餓得緊,張口就問管不管飯。
“管。”樂無涯目光熱切地抓住他的手,“管你一輩子飯都成啊。”
姜鶴默默地記住了這個承諾。
他拼著性命護衛程以澤,就是為了回上京,再端一端小將軍的飯碗。
後來,上京他去了,很熱鬧,很繁華,有無數的美味珍饈,只是沒有小將軍在了。
這讓姜鶴迷茫了很久。
直到他重操舊業,隨著兩位皇子代天巡狩,來到南亭,見到了當堂審案、風姿如玉的聞人明恪。
從那時起,他心中便影影綽綽地有了這個念頭。
那念頭像是一把暗暗的飢火,在他腹中燃燒,催著他,讓他趕快來到這人身邊,端他的碗,服他的管。
時至今日,他終於得償所願。
姜鶴垂下腦袋:“那我等著您。您一定要來啊。”
樂無涯含笑:“一定。”
……
一隻蟠龍香爐徐徐吐馨,化作輕薄霧氣,飛繞盤旋,讓上座之人的神色沉在霧氣之後,晦暗難辨。
鄭邈所擬、歷數衛逸仙種種罪責的奏摺,正擺在龍案之上。
三法司官員肅立於下,各自戒懼,放眼望去,只能瞧見一片黑沉沉、烏鴉鴉的官帽。
待閱審完畢,皇帝發出了一聲沉沉的笑:“有意思。”
“他在南亭,將朕欽定的‘群縣楷模’給拉下了馬;上任桐州一月,朝廷五品官員謀害上官之事也被挖了出來。”他聲色一厲,“朕的大好江山,蠹蟲竟如此之多!”
無人敢接腔。
唯有鄭邈一拜到底,坦然道:“皇上,微臣此來上京,一為稟告案情,聽憑聖裁;二為向聖上報喜。”
聞言,上首沉默許久。
其餘人等皆捏了一把汗。
聖心天威向來難測,這鄭三水怎敢隨意接話?
良久,皇上終於開口詢問:“哦?何喜之有?”
鄭邈淡然道:“皇上容稟。蠹蟲生於米,生於木,生於書,滋生在萬物之中,因此,要緊的不是蠹蟲本身,而是剷除蠹蟲的決心和手腕。桐州府治理混亂,原本就是因為吏治不清,權力傾軋。陛下任用聞人明恪,便是將啄木之鳥放歸林間。千林蠹盡,江山太平,是而微臣想向皇上道喜。”
“你這舌頭倒是靈巧。”皇上緊繃的面容終於放鬆了些許,“鄭卿,你在桐州府查案日久,你認為聞人明恪此人如何?”
鄭邈徑直道:“他與當年的樂有缺,頗為相似。”
在場老臣後背統統一麻,齊齊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這下,項錚沉默得比先前更久了:“怎麼說?”
“他為人靈巧,為官忠正,為事機變。樂有缺最初與臣相識結交,便是這樣一副面貌。”鄭邈道,“可惜了,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鄭卿頗有感慨。朕也聽得明白了。”
項錚不欲再與他談論樂無涯,轉問身旁的太監薛介:“先前,聞人明恪請求補上十萬兩軍餉,可對?”
薛介應道:“是,兵部正在著手撥付。”
“如今看來,這一數字大有可疑。衛逸仙先前分管桐州軍務,誰知這惡徒在其中動了什麼手腳?”
“皇上的意思是……”
“在十萬兩之上另外加撥七萬兩,供他整飭桐州防務。另擬票旨一道,急發桐州……”
皇上輕描淡寫道:“衛逸仙構陷官員,殺傷平民,有殺害上官之嫌,罪大惡極,押赴上京聽審。查抄衛家,所得俱入桐州公帑。”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塞錢做法積點陰德,求那個人別回來了。
第163章 真言
自離了昭明殿後,刑部尚書和左、右都御史如獲大赦,快步離去。
唯有大理寺卿張遠業慢行一步,與鄭邈走在了一處。
如今,鄭邈官至三品,是一方封疆大吏,與張遠業平起平坐。
大理寺算是鄭邈的孃家,二人自是比旁人有話說些。
“鄭大人,好煳塗啊。”張遠業壓低了聲音,“為何平白提起那人來?如今皇上他老人家最忌諱的便是他了。”
鄭邈冷靜道:“我不在京中供職,如何能知曉皇上他老人家的忌諱呢?”
張遠業:“……”
他不說這話還好,此話一出,他敢確信,鄭邈就是故意為之。
張遠業遲疑道:“你將聞人明恪與樂……那位大人相提並論,就不怕皇上對他生出齟齬?”
鄭邈:“我並不害怕。”
張遠業是個性情溫和之人,虛心請教道:“願聞其詳。”
鄭邈道:“一來,皇上對聞人明恪本就心懷齟齬。”
對於聞人明恪這個監生出身的七品小官,是如何有如神助、連跳五級的,鄭邈早有耳聞。
若皇上當真如此愛惜聞人明恪的才幹,就該在興臺邵逆案破之後,就將他召入京中,暫留聽用,讓吏部詳加勘察,再安排他的去處,而不是將這個小年輕不聲不響地破格提拔至桐州知府的高位,讓他這個二十來歲的嫩肩膀,硬挑起一府之主的鐵扁擔。
與其說是重用,不如說是天子有心要試一試他的成色,順便將這個官場新人投入情勢錯綜複雜的桐州,看桐州三任知府先後倒臺,究竟是何緣由。
聞人明恪若是被孤立、被同化,或是乾脆像錢知府一樣不明不白死在任上,便是他自己無能,辜負聖上重託。
但未曾料想,聞人明恪乃是一等一的名劍兇器,剛一出鞘,便精準挖出了衛逸仙這個暗地裡攪弄官場風雲的癰瘡、蠹蟲。
皇上愛惜人才不假,但眼見此刀如此鋒利,非見血不能收,難免要再生出一層忌憚和不滿來:
你聞人明恪既然有天大的本事,那有困難何必找朝廷?
鄭邈繼續道:“二來,皇上確實不喜那位大人。然而斯人已逝,活著的人總要講些體面。即使那位大人深負聖恩,到底生前殫精竭慮,死後未得全屍,算是得了應有的報應了。皇上向來重體面、講體統,我說聞人明恪與那位大人相似,皇上如此寬宏大度之人,若是因為區區在下的這麼一句話就刁難於他,豈不是顯得心胸狹窄,無聖人之雅量?”
張遠業:“……”
他倒也不想聞得這麼詳。
聽到一半,張遠業便不安地環顧四方,確認無人窺聽,才鬆了一口氣:“你呀,還是那個脾氣,什麼話都敢說,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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