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8頁
鄭邈再度語出驚人:“是聞人明恪叫我這麼說的。”
……
鄭邈的表述已經足夠委婉了。
聞人明恪在同他講這番話時,用詞堪稱大逆不道,句句都是誅九族的渾話:
“我此番在桐州動作太大,剛一上任,就發落了一個五品官,難免引得皇上側目。”
“前些日子,下官向京中申領了一大筆軍餉,用來填補欠餉虧空。這筆錢對桐州軍務十分要緊,但此事一出,下官怕皇上認為我本事太大,所以還需得鄭大人幫忙,推上一把。”
“您在面聖時,可以提上一句,說我與樂無涯有些相像。”
初聽到他的這一想法,鄭邈難掩訝異。
但聞人明恪給出的理由相當充分:“據您所說,下官確與那位樂大人樣貌相似。您即便不說,有朝一日,下官上京面聖,總不能掩面上殿、不見天顏吧?您與樂大人是故交,若您不事先稟告,皇上事後回想起來,難免心生不悅,認定您有心欺瞞。因此,您不如開誠佈公,直言相告。”
“左右我這個小官已經給皇上添了不少堵了,也不差這一條。”
“史官們時時侍奉在側,記錄著君王的起居言行,皇上可以因為下官鋒芒畢露,對我不喜,可您要是提上這麼一句,情勢便大不一樣了。”
“若皇上,下官與奸臣樂無涯相似而加以苛責,豈不是顯得皇上為君不仁,且對那位奸臣大人念念不忘,恨意不絕?”
“要是運氣好一點,他說不定肯再撥給我一些,以示大度寬仁呢。”
……
事實真如那聞人明恪所說,皇上儘管面色不豫,但當真大筆一揮,多批了一筆軍費。
十二個字,抵七萬兩銀子。
摺合下來,真能算得上一字千金了。
張遠業不敢再細問了,怕平白再聽到一耳朵大逆不道的言論。
然而,在沉默地並行一段後,張遠業突然開口問道:“……真有那麼像嗎?”
鄭邈簡練道:“像。”
張遠業扯起嘴角,勉強笑了一聲:“鄭大人未免言過其實了吧。世上人才千千萬萬,我只見過一個樂大人。若是這位聞人知府真有那位大人的才情,在科考時不就該嶄露頭角了嗎?”
鄭邈想說,聞人明恪與樂無涯的相似之處,可不僅僅是才情而已。
但他選擇了閉口不言,沒再反駁。
整個大理寺如今的班底,都是樂無涯在任時打下的。
包括張遠業,是樂無涯離開大理寺後要來的最後一批人才。
張遠業僅與他共事一月有餘,便已為他心折不已。
對這麼一個在心中暗暗崇敬著樂無涯的人,鄭邈不必強行說服於他,反正怎麼說,張遠業怕也是不肯輕信的。
既然連聞人明恪自己都篤信他將來總有進京為官的一日,那就等到那一日,再讓張遠業親眼去看吧。
想到這裡,鄭邈嘴角輕輕一翹。
他突然開始期待起將來樂無涯進京後的盛況了。
……
桐州府牢城。
樂無涯意態悠然,步入幽暗的高牆深壘之中。
即使外面豔陽高照,光芒落在沉而黑的監牢泥牆上,便彷彿被盡數吸走了似的,窒悶得令人恐慌。
待進入監牢內部,更是寒暑難辨、日夜難分,不管走到何處,都是統一的晦暗陰森。
樂無涯在一間牢房門前駐足,與牢中人兩兩對望。
早在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時,衛逸仙便立起了身來。
他精神尚可,唯有髮絲略顯凌亂,但顯然是經過仔細打理的,只是牢獄中沒有鏡子與梳子供他精心梳洗,衛逸仙即使有心求個體面,也實在是有心無力。
不過,衛逸仙作為輸家,可稱得上一句風度翩翩。
被拘押下獄那日,他並未暴跳如雷或是痛哭流涕,而是異常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失敗。
身陷囹圄後,據獄卒所言,他照樣是有吃有喝,對粗劣糟糕的牢飯、骯髒腥臭的環境並沒有半句的挑剔抱怨。
衛逸仙的心性素來如此:願賭,便要服輸。
若勝負易主,他計謀成功,叫牧嘉志背上了那洗不清的汙名,以衛逸仙的性情,恐怕也不會過分得意招搖,只會態度悠然地收起釣竿,慨嘆自己又釣得了一尾大魚。
所以,樂無涯同樣不必洋洋得意。
那樣反倒是落了下乘了。
衛逸仙規規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禮:“大人來了。恕衛某不便出門迎接。”
樂無涯:“聽獄卒傳話,衛同知有事找我?”
“是。勞煩大人跑這一趟了。”
“公務繁忙,有何事情,直說罷了。”
“這些時日,罪人身在牢獄,冥思苦想,大抵想明白了您的手段與安排。”衛逸仙緩緩道,“唯有一件事情,我輾轉反側,實在想不清楚,便斗膽請大人來為罪人解惑,不然的話,罪人死後下了十八層地獄,怕也是不能瞑目的。”
樂無涯一言不發。
衛逸仙徑直問道:“您是何時知道,罪人要對付的不是牧嘉志,而是您?”
衛逸仙實在想不明白,他佈下了這麼一張羅天大網,靜等著樂無涯入彀,他卻能無比精確地躲過每一步殺招,反而取了自己的命?
帳面虧空、軍士欠餉,人心不齊、得用者寥寥。
對他來說,這些明明才是亟需解決的頭等大事。
明明只要一著不慎,他就會陷入泥淖中,裹足不前。
為何他能繞過這些明面上的障礙,將他的新官三把火全點在了他衛逸仙頭上,把他的官衣官帽燒了個乾淨?
衛逸仙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
他可以敗,卻不能敗得不明不白。
然而,他同樣心知,聞人知府身為勝者,是沒有必要給他答疑解惑的。
他做好了樂無涯拂袖而去的準備。
因此,從樂無涯那裡聽到答案時,他一時間居然沒有反應過來。
“因為你在佈局,我也在設網。人說桐州多倭寇、多匪盜、多刁民,可在我看來,這世上諸亂,大多自上而起。上樑不正,帶壞風俗,才致民心動搖、天下不寧。”
“所以,不是你,就是牧嘉志。我在你們兩個人裡選了選、看了看,還是你該死。”
樂無涯的坦誠,令衛逸仙瞠目結舌。
然而,片刻之後,他釋懷地一笑:“原是如此嗎?”
樂無涯笑道:“上京之後,要拿我這番話說給皇帝聽,訴訴冤屈、洩洩怒火嗎?”
“不了。”衛逸仙搖頭道,“乖乖認罪,最多是個斬首。攀咬上官,又無真憑實據,若得了個凌遲,受那些零碎折磨,還不如砍頭痛快。”
事到如今,他指使馬四殺死兩條人命、意圖收買訾永壽作偽證,人證物證俱全,再辯解訾永壽不是他綁架到自家院裡的,又有何意義?
況且,這“亂自上起”的一番高論,樂無涯有膽講,衛逸仙沒那個膽子複述。
衛逸仙一揖到底:“多謝大人為衛某解惑。”
樂無涯無意與這手下敗將多呆。
他手頭公務確實很多,連嗑瓜子都沒有空閒了:“不必言謝。下十八層地獄時,誠心誠意地多跳幾遍油鍋,就算你感謝我了。”
衛逸仙:“……”
他愣了半晌,失笑出聲。
見樂無涯抬步欲走,衛逸仙再度出聲:“聞人知府,您肯解罪人之惑,罪人無以報償,有一句話贈給您,請您善聽。”
“桐州倭寇綿延難除,看似有成千上萬之數,然而十有八·九實為大虞本地商賈,不過託倭之名,僱善水倭人,以行走私之事!”
“皇上封海岸、禁海運,走私者鋌而走險,可獲暴利,乃至於此。”
“聞人大人,您大可大刀闊斧,清倭寇、除匪患,可這些倭人背後,是無數本地士紳,利益相牽,他們怎肯相讓?”
“這些年來,我從中取便,竭力周旋,就是想在眾多勢力中取一個平衡。罪人有罪,可有罪者,何止罪人一人?”
“錢知府絕非罪人所殺,可他當真是死於意外墜水嗎?要知道,他與其他知府交好,就是想合力整飭走私一事,充盈桐州府庫!”
“大人,您鬥倒了我,可鬥得倒這潛伏暗處的無數商賈士紳嗎?鬥得倒皇上嚴禁海運的明旨嗎?”
樂無涯回過身來,靜靜望著麵皮紅漲、情緒激動的衛逸仙。
他聽得出來,這確是衛逸仙的肺腑之言。
這是他與他相交以來,衛逸仙最為真心懇切的一番發言了。
“多謝提醒。”樂無涯頷首謝過,抬起眼來,眼中隱隱生光,“……人已至此,何不一試呢?”
第164章 贈禮
衛逸仙倒臺的訊息傳至上京,並沒引起什麼了不得的軒然大波。
一個五品官,在地方上能隻手遮天,放在上京,那只不過是小魚一條,小蝦一隻,無論死活,都激不起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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