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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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桐州府上下官員來說,這變動堪稱地動山搖了。
鄭邈和樂無涯珠聯璧合,將這件訊息封得極死。
底下的兩州十二縣得到信兒時,衛逸仙已經在大牢裡吃了整整三天牢飯了。
先前,桐州府諸位官員都曉得,衛大人一手攬著軍權,一手攬著人事,三任知府都倒了臺,他還是屹立不倒,實力可見一斑。
眾位知州、知縣自是把寶都押在了他身上,對破格升任的新任知府則抱持著觀望態度,端看此人是雷厲風行、要與衛大人相競相爭的能臣干將,還是識時務、懂進退,處事圓融的“明白官兒”。
樂無涯最初的表現,挺像後者。
對底下兩州十二縣的官員來說,聞人知府頗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意味。
他上任之後,並不氣勢洶洶地爭權奪利,也不急著召集眾位官員入府議事,只叫各府送去條陳,簡述縣情、州情。
迄今為止,他們甚至都沒能和新任知府見過一面。
有人假託政事,前去桐州府衙拜謁,想在新知府面前混個臉熟。
可接待他們的不是衛同知,就是牧通判。
聞人明恪就這麼往衙裡一縮,並不大刀闊斧地求進改革。
到任一月,他推行的唯一一項政令,就是由他自己出錢,訓練一支府兵,
他的舉動如此低調,讓桐州府諸位官員都放鬆了警惕。
他們想等到聞人知府出了招,再借此摸出此人的行事作風。
屆時,他們對症下藥,各得其美。
沒想到,大家觀望著、觀望著,把衛大人給觀死了。
這就很尷尬了。
最關鍵的是,此事從明面上看,與新任知府半點關聯都沒有。
就好像是知府大人什麼都沒幹,衛逸仙就一通活蹦亂跳,把自己活活作死了。
但讓這些人精相信衛逸仙的倒臺與新任知府半點干係都沒有,那是絕不可能的。
在底下官員夜不能寐、反覆揣摩新任知府到底對衛逸仙做了什麼時,樂無涯正哼著《老鼠嫁女》的小調,怡然自得地做他給項知節的回禮。
姜鶴淹留桐州,等了這麼些時日,總不能叫他白等。
小六贈他的禮物如此用心,他合該禮尚往來才是。
近來,樂無涯喜歡上了和元子晉下棋。
他一個知名的臭棋簍子,如今碰上了元子晉這個更臭的,簡直是如獲至寶。
元子晉棋藝疏鬆,偏偏格外較真,常常是經過半晌的冥思苦想後,自信滿滿地下了一步送死的棋。
趁他思考棋路的間隙,樂無涯能忙裡偷閒地拿起柄小錘敲敲打打,為他的禮物收尾。
元子晉正搓捻著棋缽裡的棋子,權衡該落在哪一處。
見狀,他恨恨道:“你專心點!”
樂無涯頭也不抬:“少來。想你下一步怎麼走吧。”
這些天以來,無論是在等待案發,還是在鄭邈查案時,他都是如此這般擠出時間,一點點趕製他的禮物。
“窮酸死了。”元子晉覷著他的禮物,“你很缺錢嗎?”
“缺啊。”樂無涯理所當然道,“你不是說要給你爹寫信要錢嗎?不如一步到位,我親筆寫一封勒索信吧,讓元老虎來贖你。這樣你能回家,我能拿錢,兩全其美。”
元子晉拿棋子丟他,斥道:“不許那麼叫我爹!”
樂無涯凌空一抓,將那枚棋子接在掌心,把玩片刻:“捨不得我啦?”
“放屁!”元子晉漲紅了臉,“我爹要我混出個人樣兒再回去,我要是夾著尾巴一事無成地回了上京,成什麼樣子?”
樂無涯:“那給你一個小隊長做吧。”
元子晉本能地要翻他一個白眼。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你說什麼?”
樂無涯低頭端詳他的禮物:“昨天,那些不得用的府兵已經被發回去了。等新人來後,你去挑十二個人,當個小隊長。能不能幹?”
“能!”
聞言,元子晉立即激動起來,連棋也不下了,跳起身來,攥著棋子,在房中來回踱了兩圈步子,欣喜得兩頰微微泛紅。
他深思熟慮了一陣,問樂無涯:“我非得在新來的府兵裡挑嗎?不能在現在的人裡挑十二個嗎?”
因為擅長掰腕子,元子晉跟現在的一批府兵玩得很好。
“不行。”樂無涯斷然拒絕,“你和他們太熟了,不好管。”
元子晉第一次沒有急著反駁樂無涯的話。
他沉吟著思考一陣,點頭道:“我明白了。”
樂無涯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點頭:“你怎麼管教他們,我管不著。我只有一個要求:新來的十二個人裡,你最多隻能選六個留下。”
元子晉急了:“為什麼?”
樂無涯淡淡道:“小老虎,自己想。”
說罷,他繼續低下頭,整飭他的禮物。
新送來的府兵,材質仍是良莠不齊。
元子晉如何識人用人、如何從中取捨,也是樂無涯給他出的一道考題。
他是更重才能,還是更重德行?
是會被逢迎拍馬之人迷了雙眼,還是能透過表象觀其本質?
端看他如何選擇、取捨了。
“你說的什麼意思,我還是想不明白。”元子晉思索過後,簡潔利落道,“但我會照做。”
說著,他回到棋盤前,堅定無比地落子:“你就瞧好吧!”
樂無涯通覽棋局,微微一笑,隨意佈下一子:“行了,你輸了。做你的事去吧。”
元子晉:“……”
……
在元子晉一心撲在他的新事業上,精挑細選他的小隊成員時,姜鶴從樂無涯那裡拿到了禮物,辭別桐州,返回上京。
抵達上京時,秋氣已漸濃。
草雖未凋,護城河的荷花卻已衰殘,僅有數錢綠意尚存。
姜鶴趕著馬車,跨過護城河,向守城兵士出示了路引與腰牌。
然而,兵士查驗過後,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一陣後,一人拿著姜鶴的身份憑證,徑直離去了。
姜鶴:?
約莫一盞茶光景後,一名門千總姍姍而來。
“姜侍衛。”他開門見山,“帶著這些東西,和我們走一趟吧。”
……
姜鶴被徑直帶入了守仁殿中,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見了天顏。
一見姜鶴,項錚便露出了寬柔慈和的微笑:“姜侍衛,從桐州回來啦?”
姜鶴有些困惑。
這是他第一次面聖,皇上為何要用這樣熟稔的口氣同他說話?
彷彿他們早已認識了似的。
他一心糾結於此事,完全沒察覺到天子的言外之意。
姜鶴一面犯著嘀咕,一面拱手道:“是。皇上明察,卑職剛剛從桐州歸來。”
項錚留心著姜鶴的神情,發現他面對自己的敲打,態度落落大方,並未有驚惶不安、苦目蹙眉之態。
……小六選此人入皇子府侍奉,可見眼光不差。
隨著姜鶴一同進入守仁殿的,還有樂無涯的禮物。
那是一口長約六尺的大箱子,需得兩個內侍一起抬著,才能進入。
項錚並未立即拆箱驗看,而是問起姜鶴桐州府的風土人情如何。
姜鶴除了替樂無涯辦了幾件上不得檯面的事,其餘時間都在桐州府遊逛,因此對大多數問題均能應對如流,即使有幾個問題他不清楚,他亦是痛快承認自己並不知曉,態度不遮不掩,極是坦蕩。
對談約一刻鐘後,有內侍傳稟道:“皇上,六皇子來了。”
項錚隨意地一擺手:“叫他進來。”
項知節跨入書房,看見姜鶴也在時,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但這愕然不過一閃而過。
他行禮道:“父皇,兒臣應召而來。”
項錚盤腿坐在榻上,倚在小桌上,認真打量他一番:“知節,你這衣衫過於單薄了。大病初癒,不可貪涼。”
項知節溫和道:“謝父皇關懷。”
項錚將手中書卷衝著那口箱子一指:“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項知節明明心知,但不可言知。
他靜靜搖頭。
“你這侍衛去了桐州,帶回了這麼一口大箱子,朕聽說之後,著實好奇,便傳來一觀。”項錚用玩笑的語氣道,“讓我看看,朕的小六和朕的能臣,私相授受了些什麼。”
聞言,項知節眉心微動,很好掩去了神情的變化。
項錚知道自己這兒子心重,表面溫文爾雅,實則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主兒。
於是,他將注意力放在了姜鶴身上。
正常的侍衛聽到這樣含沙射影的話,一瞬間冒出的冷汗能從後脖頸直流到腳後跟。
即使不即刻跪下告罪,也要兩股戰戰、惶懼不已。
但姜鶴完全沒能理解這番話語的嚴重性。
他泰然地垂手肅立著,想,六皇子是趕來得急了,才穿得如此單薄,如風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嘮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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