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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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步兩步跳下臺階,熱情萬分道:“縣主大人來啦!”
在他身後,被他半途抓來,被迫出迎的牧嘉志偏過頭去,不忍直視。
如此模樣,成何體統?
戚紅妝靜靜凝目於他,胸口處卻有一團火,潑潑灑灑地燃燒著。
他與那人,容貌實在肖似。
但和那荏弱風流的人相比,聞人明恪身上這股勃勃如許的生命力,是她從未見過的。
若是能分她那位弟弟一半就好了。
……不,兩成就很好。
戚紅妝一斂眉眼,再放出目光來時,就又是那個冷淡漠然的桐廬縣主。
她說:“兩月前來此,此地亂作一團。如今看來,倒是永珍更新了。”
樂無涯見了老姐姐,又受了句誇,頓時不值錢地歡喜起來:“那是。”
旁邊的郭姑子沒忍住,露出了個微笑。
不管是小縣令還是大老爺,他總是這樣樂呵呵的,不見外。
樂無涯引著戚紅妝,在花廳就坐,自己則去更換了一件常服。
待他折返時,戚紅妝正被幾株姝豔明麗的花朵吸引了目光:“這裡也有‘思無涯’?”
樂無涯殷勤地替她斟上茶水:“老孫長途跋涉送來的,掉了幾片葉子,正打蔫兒呢。”
戚紅妝:“要我帶回去幫你侍弄侍弄?”
“那敢情好。”
戚紅妝用指尖一點打蔫的葉子,背對著樂無涯,緩聲道:“聽聞聞人知府是江南人士。”
樂無涯一點頭:“是呀。”
“不像。”她扭過頭來,冷淡的眸子裡燃著明亮的火,“您這口音,像是在北地長大的。”
“是麼?”樂無涯整一整領口,“官話總要學上幾句的。縣主要是想解解悶兒,益州話,桐州話,東瀛話,我都能說上幾句呢。”
戚紅妝想,如果此人是她那小夫婿,那他此刻便是在撒謊了。
他對不熟的人,能夠謊話連篇、妙語連珠,半句磕巴也不打。
可跟親近的人撒謊時,他就像是唿吸不過來似的,總要扯一扯衣領,才好說話。
簡單地寒暄完畢,戚紅妝開門見山道:“知府大人,有話請講吧。”
樂無涯:“兩月前,我初到此地,碰上了那樁大亂子,讓縣主見了家醜。幸得縣主借我藏身處,還借我三萬兩銀,本官深感縣主美意。”
戚紅妝一擺手:“三萬兩銀,不過口頭人情,何足掛齒?到頭來,聞人知府自解亂局,我不過是動一動嘴皮而已。”
“縣主彼時並不知我的底細能耐,能說出那樣的話,我已是萬分感激。”
樂無涯身體前傾,眼睛發亮:“為酬謝縣主萬兩好意,我有一樁生意,不知縣主是否感興趣?”
戚紅妝微微眯起了眼睛:“願聞其詳。”
樂無涯:“聽聞縣主手下有機屋七十五個,染坊七家,有‘桐廬雪’、“富貴花”、“三色泉”三種獨創色樣,在桐廬縣內很是風靡,可對?”
見戚紅妝頷首認可,樂無涯一揚手,瀟灑道:“縣主可有意出桐廬,沿江而下,經浦羅,過青口,入浥州,將生意做至江南兩岸,做個天下皆聞,婦孺皆知?”
戚紅妝並未作聲。
她指尖拈著衣袖,緩慢地揉搓,思考一番後,道:“不願。”
樂無涯挑眉:“為何?”
“無功不受祿。樹大易招風。這兩條理由可夠?”
“一來,縣主絕非無功;二來……請縣主恕我直言,若是縣主怕樹大招風,早該關起門來自做自吃,過清閒自在的寡婦日子,何必要做什麼生意?”樂無涯甜甜地一笑,紫眼睛裡是星光粲然,“縣主這是要敷衍我啊。”
戚紅妝:“家夫與我留財不多。我既無親朋,又無子嗣,若閉門不出,早晚被人欺上門來。我花了許多心思,才將家業經營起來,不想冒險。”
“經營家業,一家豆腐坊足矣。七十五個機屋,那不叫經營,叫野心。”
樂無涯笑著看她:“野心嘛,不外乎是四個字:‘越多越好’。不冒險,何以得?”
戚紅妝不語。
“給我一句實話吧,戚縣主。”
花廳內溫暖如春,樂無涯穿著一套在秋日裡偏薄的褲褂,並不害冷。
他翹著二郎腿,悠然道:“既是要合作,就該坦誠相見的。”
沉吟片刻,戚紅妝道:“我生在民間,長在村野,見過蛇吞下青蛙後,要靜臥許久,方可遊動自如。若蛇要吞象,豈非自尋死路?”
“縣主年歲尚輕,好日子還在以後,怎會提起‘死’來?”樂無涯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遞與戚紅妝,“縣主看看這個,是否能助您克化一二?”
戚紅妝見他態度隨意,起初並不以為意,接來一看,神情便起了變化。
她眉頭微擰,從頭至尾細看了一遍。
官印不缺,內容完整,絕非虛造。
戚紅妝抬起頭來,細長的丹鳳眼裡有疑惑,更有光芒:“海貿官憑?給我的?”
樂無涯笑眯眯的:“嗯。我自作主張啦。”
大虞實施海禁,卻不限制國內海運,想要通航,只需開出一道官憑便是。
然而,話易說,事難辦。
一道官憑,想要辦出,其中的繁瑣艱難,實難想象。
只要拿著這個,樂無涯方才那番看似天方夜譚的設想,確能成真。
但她仍是不接,將那價值千金的薄薄一紙輕輕放在小案上,等著他的後文。
若無後文,這口香餌,不吃也罷。
樂無涯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徑直道:“海上倭寇盛行。我現有府兵五百,可分批借與戚縣主,以護商隊。”
戚紅妝向後一仰,似笑非笑:“大人大手筆。小女子敬服。”
“縣主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大人是視我過高了吧。”戚紅妝站起身來,黑瞋瞋的眸子裡風雨欲來,一語道破了樂無涯的真實意圖“你要借護航之名,清除沿海倭寇,就拿我做擋箭牌?”
“不錯。”樂無涯同樣立起身來,“又做生意,又能護佑桐州百姓,將來不止在烈女傳上有一筆,還能留名青史,如此看來,是不是更加有趣了?”
戚紅妝伸手拿過官憑,伶俐輕巧地塞進袖中:“如何分帳?”
“人和官憑,都是我供給的。若有盈利,四六分帳。我六,你四。”
“知府大人可真會算計。”
“還沒說完。若有虧損,我給你兜底一半,總之不會叫縣主一輸到底就是。”
“船隻誰出?”
“你出錢。設計、裝配和修繕交我。我要在上面裝些小玩意兒。”
“兵士如何豢養?”
“撥給你後,我出軍餉,你管飲食。”
戚紅妝施施然施下一禮:“我回去想想。”
樂無涯衝她伸出手來:“官憑還我。”
戚紅妝短暫猶豫了一瞬,目光重歸堅定:“我帶了印章來,可以先簽上一份契約。”
送上門來的肉,她要穩穩叼住才是!
樂無涯望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是不加掩飾的野與烈。
半晌之後,他露齒一笑。
戚姐到底是戚姐。
衝著那股揣著斧頭、蹲到人家門口等著砍人腦袋的狠勁兒,就該她揚帆出海去!
戚紅妝見他這個笑法,心口微微一悸。
她彷彿回到了還是樂家夫人的時候,一日收拾家務,樂無涯正好臥病在床,眼看精神健旺了些,就自告奮勇地參與了進來,狐狸似的顛著爪子跑來跑去,問她書要如何擺時,就是這副乾淨漂亮的笑顏。
她有種想摸摸他腦袋的衝動。
好在她忍住了。
好生意近在眼前。
她何必將感情和錢混同在一起?
……
牧嘉志在匆匆接待過戚紅妝後,便自去巡看桐州街面。
自從分管軍務,他就成了半個巡街御史,即使公務再忙,也要隔三差五地上街一趟。
也許是在訾永壽那裡受了些刺激,如今的牧嘉志雖還是板著一張棺材臉,比起以往,卻平添了幾分人味兒。
他會順嘴關心一下某位巡吏的起居日常,也會冷不丁問一句守城小兵,老孃的病有沒有好些。
儘管他感覺不甚自在,但從結果看來是好的。
許多小吏開始猶猶豫豫地對他微笑,辦差也比以往更見效率。
牧嘉志思索著這變化的關竅,想不通為何僅僅是能記住他們的名字和家事,就能叫他們如此歡喜。
時至今日,他還在想這一問題。
因此,當與一名俊秀端方的年輕公子擦身而過時,牧嘉志並未能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待他想起曾在哪裡見過那人後,眸光一閃,渾身汗毛立即豎起。
他回身確認了片刻,忙撥馬回頭,縱身跳下馬背,疾行幾步,趕上了那名且走且看的公子。
被他攔住的年輕公子眉目有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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