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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沒認出自己來,牧嘉志也並沒往心裡去。

那日豐大人的壽宴之上,被眾星捧月的是聞人知府,自己不過是一個不入流的微末角色,被遺忘也是應該的。

他壓低聲音,問道:“七少爺,您怎在此處?”

項知節:“?”

他見過知是?

他將身體回正,展開扇子,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您是?”

牧嘉志垂手肅立,但輕而疾的語速暴·露了他的急切:“七少爺,桐州雖說近來安定許多,可您這樣輕車簡從,衣著富貴,難免引人側目,一旦離開桐州,說不準會被匪盜盯上。”

他加重了語氣:“請您同我回府吧。”

項知節聽得出來,這位巡街官員全然是出自於一片好心。

他雖素來穿得簡樸,不似小七那般金作軛、玉為冠,但到底不是粗布麻衣的平民裝扮,一眼看上去,能看出家中略有些浮財。

這樣小富人家的裝扮,的確容易遭搶。

他柔和道:“有勞了。”

牧嘉志心下一鬆。

這位七殿下,不似表面般張狂恣意,說話還挺講分寸道理的。

牧嘉志叫小吏們照舊巡街,自己護佑在旁,伴他往府衙而去。

項知節生平還沒扮演過小七,別有一番生疏的趣味。

他學著小七的促狹語氣,問:“聞人知府可在衙中?”

“在。”牧嘉志據實答道,“大人正在接待桐廬縣主。”

項知節步伐一停,站在了路中央。

牧嘉志見他眸色漸漸沉了下來,心中生疑,覺得他許是不知“桐廬縣主”是誰,便補充了一句:“回七少爺,是曾經的孝淑郡主。樂無涯的孀婦。”

第169章 謀事(三)

項知節摩挲著樂無涯送他的扳指,想,老師身在桐州,與桐廬僅有咫尺之遙,桐廬縣主再如何,到底是宗室眾人,老師若是避而不見,於禮數不合。

而且,早在南亭時,哪怕相隔千里,他們也早有聯絡,你來我往地把個花卉生意經營了個紅紅火火,又不是今時今日才見上了面。

那花名喚什麼?

……思無涯。

呵,好一個“思無涯”!

既知他,又有何人能不思他?

老師表面浮華無羈,實際上重情好義。

這些年來,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孤單單的一條藤。

到頭來,他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重視之人。

倒是以靳冬來為首的、曾和樂無涯“沆瀣一氣”之人,被順帶揪了出來,罷官的罷官,砍頭的砍頭,沒有一個得了好下場的。

皇上雖有心將整個樂家拉下水,無奈樂無涯分府別居後,便與樂家擺出了楚河漢界的對壘架勢,他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只得作罷。

此外,樂家在朝中人緣不差,加之這些年不再掌兵,並無政敵落井下石。

況且,真要拿著“教養不善”的帽子硬扣,樂無涯還算是皇上的好女婿呢。

硬要誅這個九族,皇上下不去手。

恐怕皇上自己都沒想到,當初他為了拉攏兼監察樂無涯,賜婚於他、在他身邊楔下的這根暗樁,在多年以後,反倒成了樂無涯為其家人設下的一枚護身符。

單從這一點來說,項知節是感激戚紅妝的。

可同樣是她,陪伴在老師身邊,見證了他從輝煌到沒落的全過程。

十里紅妝迎入府邸,三丈縞素披麻戴孝。

這些全屬於戚紅妝……

可惡。當真可惡。

項知節向來極有條理,然而一碰到樂無涯的事情,總會有旁枝末節的思想冷不丁地冒出來,絆他一跤。

他走著走著,忽然駐足,自嘲地莞爾一笑。

牧嘉志隱隱覺得身旁這人與宴席上那位連說帶笑、話語間夾槍帶棒的“七皇子”的氣質迥然不同。

眼見他走著走著突然笑出聲來,牧嘉志更覺悚然。

他默默地低下頭去。

大抵大人物都是這般性情不定吧。

……

樂無涯對衙外之事暫時一無所知。

大事談妥,他親自送戚紅妝出府門。

戚紅妝亦不推辭。

在她登上馬車時,她想到了什麼,扭回頭來說:“到時候,我能上船隨行嗎?”

樂無涯一愣,沒明白為什麼她會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不怕危險的話,想上就上嘛。”

戚紅妝靜靜瞧著他。

樂無涯何等明·慧,眼珠一轉,便明白了她的真實意圖:

南地水道交錯,行船之人忌諱甚多,其中有一條,便是不準女子登船,說會妨了運氣,壞了風水。

“上。”樂無涯不假思索,“前幾趟扮個男裝,路上好辦事。等路走熟了,生意做起來了,只要把錢給足,栓條狗他們都服。”

話雖如此,該有的警告亦不能少:“行船艱苦,吃穿總不比陸上便利,需得種些瓜果蔬菜,勤加侍弄,免得錢沒賺到,落下一身的病;此外,我就算派了府兵前去做船伕,也不能全然替他們的品行打包票。這些人正值壯年,上了船,見了新天地,跑野了心,未必不會養成吃喝嫖賭的惡習。上船與否,縣主還需仔細斟酌才是。”

“謝聞人知府提醒。”戚紅妝淡然道,“據我所知,做海上生意的,海員常從中漁利,或偷竊貨物,或偷天換日、以次充好。我跟船隨行,或許能少些損失。”

樂無涯:“古來有之的事情,何必攔阻?廚子不偷,五穀不收;不痴不聾,不做阿翁。”

戚紅妝思忖片刻,微微點頭。

這些俚語雖然土,但自有一番樸素的道理。

她道:“我會再想想。”

不過,經了戚紅妝這麼一提,樂無涯同樣想到,船上這幫府兵,的確不能沒人約束。

天高憑鳥飛,海闊憑魚躍,這幫人到了海上,一旦人心散了,再想整飭回來,就是難上加難。

先前,樂無涯還在盤算要怎麼在商船上裝門大炮,才能低調而不顯眼呢。

這幫人要是偷販船上的織物商品還自罷了,要是把歪主意打到武器上,偷他的弓箭炮·彈出去販售,那才真是壞了事了。

無論怎樣,得有個人信得過的人鎮著才行。

樂無涯腦筋飛速開動起來。

戚紅妝見他神情鮮活靈動,眉目間的狡黠之色頗似故人。

但那股自內而外洋溢著的、向上的精氣神,是那人不曾有過的。

她心中隱有感觸,輕聲喚他:“聞人知府。”

樂無涯一抬頭:“啊?”

“要謝的太多,我便不多說了,且看以後吧。”戚紅妝將手伸過去,握住他的右手手上,老姐姐似的一握,“吃好喝好,百歲無憂。”

這句質樸的叮囑,無關生意,只有溫情,叫樂無涯不免為之一愣。

旋即,他低著腦袋,不好意思地一樂:“知道啦。”

目送著戚紅妝的車駕遠遠而去,樂無涯回過身來,就近抓了個衙役來,吩咐道:“把仲飄萍給我找過來,叫他在書房等我。”

衙役露出迷茫之色:“誰?”

樂無涯白他一眼,把命令稍作修改:“把‘走地雞’給我找過來!”

他又補充一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私底下怎麼叫他!”

仲飄萍並無實職,為人又陰沉得宛如一朵烏雲,整日裡無甚正事,低著頭滿衙亂飄。

除了在元子晉跟前還有點笑模樣,誰和他都說不上幾句話,因此得名“走地雞”。

衙役訕訕一笑,腳不沾地地跑走了。

受了戚紅妝的啟發,樂無涯滿腦子的新鮮念頭橫衝直撞,一會兒冒出來一個主意,各色聲音喧囂著相競不休。

他揹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撩開步子,要往衙內走去。

誰想沒走出兩步,便有人輕輕捉住了他的手。

樂無涯一怔,扭頭望去。

他滿腦子的奇思妙想剎那如潮水般消退,眼和心一起笑了起來:“……喲。”

項知節捉住他的右手,眼神落在了他不畫而紅的唇上。

非得是保養得宜,精神爽利,才能有如此充盈的氣血。

看似清正的目光在樂無涯唇畔用力地一捺一抹,項知節看向他的眼睛,同時斯文溫柔地發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別來無恙。”

“這不年不節的,你怎麼來啦?”樂無涯把他往衙裡帶,“要辦什麼差事?”

項知節答得很妙:“本想向老爺子討件差事來辦的。”

這半句話果然逗引起了樂無涯的好奇心:“‘本想’?就是沒討成的意思咯?那你是用什麼藉口來的?”

項知節:“‘我想你了’。”

樂無涯愣住了,微微歪頭:“啊?”

項知節:“我就是這麼回父皇的。”

樂無涯:“……啊??”

項知節:“我說,聞人知府是我和七弟一力發掘的人才,如今桐州府情形可謂是險象環生,我實是憂心,便想來看上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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