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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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知是越想越是激動。
他強忍住亢奮的戰慄,俯下身來,擁住了樂無涯的肩膀,同時將沾滿灰燼的手掌隔衣貼在了樂無涯的心口位置,不顧自己滿身淡淡的血腥氣,貼著他溫熱的身軀,口吻中帶著一點如墜夢中的痴迷,輕聲喚他:“老師,樂無涯,樂老師……”
項知是將額頭貼在他的後背上,羞赧地要求:“今天晚上只把你的心跳給我聽,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六:你要的全拿走。
聞人:陪伴就很好。
小七:饞身子,想要,想抱抱。
第174章 剖白(四)
樂無涯這一覺是睡足了,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
他仰望著床帳,簡單回顧了一番昨夜跌宕起伏的精彩歷程。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起了身。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起來洗洗先吧。
他站起來,一個懶腰還未伸盡,便見到一封簡訊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
樂無涯取來一看,是聞人約的手書。
他言道,天色微明時,他便帶著兩位貴人出衙,微服檢視桐州的民情民生去了。
樂無涯對著這張紙點了點頭。
桐州官場的耳報神多,不比閉塞的南亭。
在南亭,他樂無涯說一不二,只要他這縣太爺一唿,底下無有不應的。
而在桐州,他只是不成婚、不納妾、不狎妓,便已有不中聽的流言四下而起。
牧嘉志向來嘴緊,不必擔憂。
可若有曾上過京、認得兩位皇子的官員,見他們大白天在他後院裡無所事事地遊逛,樂無涯怕是馬上就要被打成蠱惑皇子、靠寬衣解帶往上爬的禍國佞臣了。
樂無涯正感慨著聞人約思慮比以前更加周詳,偶一偏頭,便被旁側銅鏡中自己的尊容嚇了一小跳:
他一頭捲毛亂得宛如狂風過境,各自卷向各自的方向,不知道是被誰下了毒手,狠狠揉搓了一頓。
樂無涯拿指尖梳理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之餘,便一心認定,這必是某個序齒第七的小王八蛋的手筆了。
相較於這一頭亂髮,他身上倒是清爽乾淨,應該是被人仔細打理過。
……這像是聞人約的作為。
樂無涯猜想,大概是聞人約把搗亂的七皇子請走後,自己又親自動手,將他擦洗了一遍。
但要打理好這一頭頭髮,實在是項大工程,一不小心就會把他弄醒。
樂無涯想到聞人約拿著一把梳子、對著自己這狗啃似的腦袋無從下手的模樣,不禁莞爾。
他一邊偷樂,一邊拿青鹽蘸了牙刷,滿頭凌亂地蹲在遍地落英的院子裡刷牙。
刷著刷著,樂無涯目光一轉,餘光落在了自己胸口位置。
他發現自己佩戴的玉棋子上,居然掛著個紙折的小方勝。
他好奇地拿起來對日端詳片刻,動手拆開。
其上字跡歷歷,正是小六的手筆:
只有四字,透著滿滿的惋惜和委屈:“早睡誤人。”
樂無涯笑出了聲。
昨夜就數小六睡得最早。
誰想他這一覺過去,就錯過了一整夜的鬼熱鬧。
樂無涯甚至能想象到他清早起床,得知小七也來了此地,只好立在床前、對自己無奈搖頭的模樣。
樂無涯返回住處,將這張方勝藏在屜子一角,開始專心致志地對付自己的頭髮。
不出半刻鐘,他便放棄了。
原因無他,唯手痠也。
樂無涯安慰自己道,如今他重活一世,諸事順遂,唯一不順的只有這一頭厚密又難對付的頭髮,已經算是很舒心適意了。
樂無涯坐在新紮好的鞦韆架上,在一院的桂花香中緩緩搖盪,兀自想著心事。
頗具吳儂風情的叫賣聲從青牆之外遙遙傳來:“燙手爐來——熱白果,要吃白果——就來數,香是香來糯是糯,一個銅板買三顆!”
樂無涯看著院牆外,嚥了咽口水。
對這種沒吃過的小零嘴兒,他向來是很熱衷的。
在樂無涯猶豫著要不要頂著這一頭糟毛出去嚐個新鮮時,一個衙役快步跑了進來。
能在府衙當差的,很少有沒眼力見兒的。
他對樂無涯這副蓬頭造型視若無睹,行禮過後,朗聲道:“府臺老爺,外頭來了個賣花郎,說是您要的花到了。”
樂無涯的腦袋枕在鞦韆索上,打了個哈欠:“……賣花……?”
他勐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迅速向上揚去:“對,我是要了花。”
樂無涯反應實在太快,衙役壓根兒不覺有異:“叫那人把花給您擔進來吧?”
樂無涯坐在鞦韆上,心情極好地前後擺盪起來:“好哇。”
……
赫連徹早就聽說桐州非是什麼洞天福地的好去處。
接連有三任知府沒在此地,可見其有多麼兇險。
為此,他一直使人在桐州活動,打探著府衙動向。
前不久,在得知桐州府衙被本地臬臺鄭邈下令封禁、衙中一干官吏許入不許出後,赫連徹坐不住了。
他擔心樂無涯惹上了什麼潑天禍事。
整個景族在他鐵腕統治下,上上下下已是鐵板一塊。
去年,他不避刀槍,親赴上京參會,為景族謀得了巨大的利益,人望更是達到了巔峰。
因此,他哪怕離開些許時日,下頭的人也不敢輕易作亂。
何況,樂無涯的身份,整個景族只有赫連徹一人知曉。
赫連徹擔心若派旁人去,他們不肯盡心盡力。
於是,他隻身潛入大虞國境,一路縱馬,奔向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若他真有大禍臨頭,赫連徹搶也要把他搶回景族去,藏匿起來,再不給任何人看。
結果,剛到桐州境內,他便得知,倒臺的不是樂無涯,而是府同知衛逸仙。
樂無涯這股來自西南小縣的西風,硬生生壓倒了地頭蛇的東風。
知道他平穩落地,赫連徹本該撥轉馬頭離去,而不是挑著這兩擔子花,在青天白日裡登衙造訪。
可鬼使神差的,他還是來了。
赫連徹腦袋上扣著一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穿著一身樸素卻乾淨的短打,露出一身幹練漂亮的腱子肉。
乍一看去,真像個賣花郎。
比他在南亭時裝得更像了。
樂無涯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衙役將“賣花郎”引進後衙,見樂無涯沒有旁的吩咐,便低著頭匆匆告退。
赫連徹放下花擔、摘下草帽,看向鞦韆上的樂無涯,在日色下色作淺綠的眼睛微微一眯,放出了威嚴冷峻的目光。
樂無涯卻沒有被他嚇到。
他雙手無聲地向前一張,笑嘻嘻的衝他敞開了懷抱。
赫連徹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便快步走上前來,肅然著一張賽鐵板的面孔,把自己正正好好地送進他懷裡。
見樂無涯只著一身單衣,他面色不虞地問道:“冷不冷?”
“冷。”樂無涯環上了他的腰,手掌貼著他柔韌火熱的腰身,便覺得十分安心,“你暖和。”
赫連徹無聲無言,遞來了一個熱騰騰的紙袋,其中隱有香氣溢位。
樂無涯拆開一看,頓時歡唿一聲:“烤白果?”
“不知道。”赫連徹漠然回應,“是個沒見過的東西。”
樂無涯拿起一個,塞進嘴裡,又拿起一個,送到赫連徹嘴邊,含煳道:“沒見過你還買呀?”
赫連徹繃著一張臉,撇開臉去,不肯接受這種來路不明的吃食,並結合自己在上京的見聞,語氣冷酷地點評道:“你就喜歡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樂無涯不以為意,一個勁兒彎著眼睛對他笑。
赫連徹被他笑得方寸大亂。
他威嚴冷漠了這許多年,以至於並不知道怎麼表示歡喜開懷。
見樂無涯面色紅白相宜,臉頰比起山坡相見時稍稍豐潤了些,他有心動手捏一捏他的臉頰。
然而,等他抬起手掌,發現掌心沾了些花泥時,赫連徹便翻覆了手掌,用指背輕輕在他的側臉上拂過:“還好?”
被那粗糲的手掃過面頰,樂無涯只覺心滿意足,拖長了聲音:“好——”
撒嬌未畢,他腦袋上就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敲打:“好在哪裡?好在這一頭亂毛?”
赫連徹的面色並不算好。
在他心目裡,樂無涯若是沒被人養得油光水滑,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虎著臉質問:“沒有下人給你梳髮?”
他已經在籌劃,出了衙去,就給他買三個丫頭。
可憐成這樣,給誰看呢?
樂無涯抓住他的短打袖口,輕輕晃了晃:“我不要那些個外人。要你。哥哥,給我梳梳頭吧。”
他眼神明亮:“幫幫我吧。”
……
赫連徹將那一擔子花棄之不顧,用皂角仔細浣洗了手,推他在鏡前坐定,一雙溫暖的大手穿過他打結的捲髮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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