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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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他一顆冷硬的心軟得一塌煳塗。
鴉鴉的頭髮,和小時候觸感一樣。
他頭髮向來長得快,景族又沒有給小孩剃胎髮的習慣,在他半歲時,已養出了一頭半長不長的頭髮,卷卷的,像是一隻小羊羔。
赫連徹摸著他的頭髮出神,手握著梳子,挽著他的髮絲,一點點將淤結處理通。
樂無涯伏在桌子上,玩著手指,突然很想同他這位不甚相熟的骨血至親交一交心:“哥,你說,若有人喜歡我,我該怎麼辦呢?”
赫連徹手下一頓,不假思索:“簡單。看他願不願意為你去死。”
樂無涯:“……”
樂無涯:“……這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赫連徹斷然道:“死都不肯,豈配談愛?”
樂無涯:“……”得了。
他這大哥是偏執成狂,從他這裡怕是討不到什麼好主意的。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其間唯有溫暖的秋日陽光無聲隔窗投在二人身上,形成一高一低的兩個剪影。
赫連徹突兀開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樂無涯有些無精打采,“我怕拖累人。”
赫連徹嗤笑一聲,似是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
樂無涯想起了什麼,問道:“哥,聽說你不曾有妻房?”
赫連徹:“是。”
“你不怕沒有子嗣,孤獨而終嗎?”
“我不在乎那些。我沒有親生兒子,卻有義子十八名,不算孤獨。”赫連徹道,“景族首領,向來是有能者居之,將來,我騎不動馬,打不動仗,自該讓賢。到那時,他們是篡我,叛我,還是孝我,全憑他們的心意。我就算娶妻生子,子孫滿堂,個個出息,難道將來就能免得了爭權奪利?”
樂無涯想,他這大哥真是別有一番光棍的灑脫。
他是學不來了。
於是,他又長長哀嘆一聲。
赫連徹側過頭去,靜靜替他整理著一處打結得厲害的頭髮,問:“為什麼是你在怕?”
樂無涯困惑地“啊?”了一聲。
“庸人才要自擾。你是庸人嗎?你有多麻煩,喜歡你的人該比任何人都知道。”赫連徹的話冷冰冰的,“那人喜歡你,便是願意自找麻煩,煩惱的為何要是你?你只需要歡喜承受便是。”
他將那處髮絲板結處成功梳通:“他對你好,就十倍百倍回報於他;若他敢後悔,就百倍十倍報復於他。”
赫連徹注視著鏡中人的面孔:“以你的本事,做得到的吧?”
樂無涯沒想到大哥能有此等高見,不由得眼前一亮。
是哦。
他的大腦瞬間活躍起來,一個念頭緊接著一個念頭,走馬燈似的輪轉,因此壓根兒沒注意到赫連徹的手在微微發抖。
要不是怕拽痛他,赫連徹恨不得揪住他的頭髮,把他壓在鏡上,厲聲質問於他。
誰?
是誰?
要是那裴鳴岐,他就把他的鳥毛全拔了去!
第175章 剖白(五)
赫連徹心中一邊萬花筒似的轉著萬千惡念,一邊替他打理好了一頭亂髮。
自從到了桐州,樂無涯還未有過如此輕鬆自在的時候。
他吃完了一袋白果,閒來無事,挨挨蹭蹭地往後移動,想和他這威嚴的大哥交個好,卻遭了聲呵斥,嫌他搗亂。
樂無涯往前一趴,不搗亂了。
等赫連徹察覺到樂無涯方才的意圖,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再親近自己,只好憋著一口悶氣繼續忙活。
他用一串細細的紅檀珠,精心地編出了一條漂亮的小辮子。
左右是閒來無事,樂無涯拿起剪刀,剪出了一桌子的碎紙屑。
待赫連徹放下梳子,樂無涯同步放下了剪刀。
他轉身亮出了自己的作品:
兩個高低分明的小人兒手牽著手,並肩而行。
“算是花和白果的錢……”樂無涯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梳頭髮的報酬!”
狡猾地一魚三吃過後,他又宣佈道:“——更是我和哥哥的情誼啦。”
赫連徹:“……”
他頗擅丹青,看這東西自然是幼稚萬分。
但他並沒說什麼,飄飄然地接過來,往懷裡一揣,宛如騰雲駕霧似的向外走去。
他是個賣花郎,不適宜在府衙停留過久。
樂無涯簡單披了件外袍,送他從後門走。
後衙人員稀少,青天白日的,更是少有人走動。
赫連徹手指發癢,很想去牽一牽他。
但他到底是管住了自己。
儘管大虞與景族修好多年,江南之地亦有不少景族人定居,可頂著這麼張異族臉,公然在府衙內滯留,與樂無涯拉拉扯扯,萬一被人看見,難免啟人疑竇。
然而,片刻之後,樂無涯的指尖便主動勾上了他的。
赫連徹像是沾了火炭似的,一把將他甩開:“做什麼?”
樂無涯反問:“牽你。怎麼了?”
赫連徹輕聲呵斥他:“胡鬧。”
由於怕被別人聽到,他這呵斥也像是溫情的低語。
樂無涯是很喜歡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血緣的關係,樂無涯一見到他就歡喜,就因為他夠高夠大,能文能武,符合他對“哥哥”的一切想象。
兩個樂家哥哥加在一起,就是他的模樣了。
哪怕一身短打,他走路時仍帶著微微的風,威風得很,厲害得很。
樂無涯一臉理所當然地牽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你是我哥。”樂無涯道,“你不要牽我,我就牽別人去囉。”
赫連徹冷漠道:“你牽別人去。”
樂無涯把自己的手往外抽,沒抽動。
於是他瞄著赫連徹緊繃著的側臉,得逞地笑了。
赫連徹哼了一聲。
從後門到樂無涯的居所,原本挺長的一條路,沒想到一轉眼就到了。
後門外也有衙吏把守,二人自然而然地分了開來,走成了陌路人。
赫連徹深深看了他一眼,壓一壓草帽,便不再停留,抬步走了出去。
他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回頭看。
門口有人。
鴉鴉再出格、再大膽,總不至於站在門口目送自己吧?
可是,走出十幾步開外後,他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去——
那硃紅色的後衙小門,確鑿是緊閉著的。
然而,他的弟弟正晃晃悠悠地掛在後衙的青牆之上,兩手扒在牆頭,小狗似的探出腦袋來,笑眉笑眼地望著他。
底下的衙役無知無覺,背對著他站崗。
赫連徹勐地回過頭去,大步離開。
……再不走,他怕是要忍不住把他搶回家去。
而樂無涯在哥哥風一般地離去後,輕手輕腳地從牆頭上跳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眼見那一擔子花還安安靜靜地放在牆角,他不禁失笑。
他這哥哥賣花郎還是做得不夠嫻熟,兩次都是把吃飯的傢伙撂了就跑。
誰想,他翻檢之下,竟發現那叢叢鮮花之下,藏著一套色作明紅的狐皮袍子。
紅狐常見,但是如此豔麗奪目的紅甚是少見,能集腋成裘、湊齊這麼一張袍子,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了。
樂無涯大大方方地脫去外袍,在小院一角避光處支起一張竹躺椅,往上躺去,蓋著滿是花香的紅狐袍,安心地開始了一場白日大睡。
……
而在此時,聞人約正帶著項知節、項知是兩兄弟,將桐州境況簡單參看了一遍。
這些時日,樂無涯並沒吃白飯。
他將在南亭小縣實踐過的治理方式帶了過來,包括修建廁坑、嚴管監獄、約束乞丐、派遣犯人平整行道、清理邊溝。
鑑於他這回殺的雞,比在南亭殺的那隻更大些,底下的鄉紳里長沒一個敢挑事起刺兒的。
況且桐州到底是比南亭這種邊陲小縣物阜民豐些,這幫人個個手頭寬裕,修個廁坑,全然不在話下。
這種表面功夫,辦來最見成效。
很快,桐州上下為之煥然一新。
“底子不差。”項知是評道,“要是倭寇之禍能解,那便是最好的了。”
他轉過頭去跟項知節搭話:“哥,你怎麼說?”
項知節只是微微笑著四處觀望,並不做聲。
時至正午,正是飯點。
聞人約望了一眼天色,打算請這二位貴客吃頓飯。
昂貴的是不用想了。
自從考取舉人,明家確實熱鬧了好一陣,客似雲來,彷彿南亭十里八村的鄉紳都忽然和明家沾了親帶了故。
明家阿媽哪見過這等陣仗,唬得直接關門謝客。
聞人約知曉,他們這幫鄉紳如此討好,無非是想尋門做官的親戚掛靠著,如此一來,他們家中的田地就能免繳稅款,可以放開手腳,兼併土地,大撈特撈一番。
面對這種上門送錢的人,打是打不走的,一旦說錯了話,還有得罪於人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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