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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便不再跟項知節說話了,任那梳頭師傅快速將自己打扮完畢,順便和檢場的簡單交代了一下,要一套薄甲,一條槍,再請他跟鼓樂班子交代一聲,不要複雜的鼓點,靈活機變即可。

檢場的一聽這話,便曉得這位爺是個懂行的,便領命離去,很快將樂無涯要的東西取了來。

在他換衣時,閒雜人等自行退開。

此時,只剩下了樂無涯和項知節兩人。

他將戲甲披在身上時,項知節的精神稍緩,便起身來替他搭把手。

項知節抿一抿嘴唇,狀似不在意地輕聲相詢:“老師一直不說話,在想什麼?”

他一面想將樂無涯的全盤注意力都吸引在他身上,一面又擔心他認為自己孱弱無能,難堪大任。

哪怕在父皇面前,項知節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擔憂。

兩難,當真是兩難。

樂無涯發現自己唇色不足,又拿起一張無人用過的胭脂紙,抿在唇間。

“想以後你登臨大寶,不能坐船出去下江南,可真是省了一大筆開銷了。”樂無涯叼著胭脂紙,又忙著整理肩甲,“又想你不能坐船去閩粵那邊吃荔枝,怪可憐見的。哎呀,上京怎麼就種不活荔枝樹呢?”

項知節看他唇色殷紅如荔,自顧自地叨叨咕咕地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神色愈發恬靜溫柔。

樂無涯將胭脂紙隨手一拋,又用指尖將胭脂在唇上抹勻,轉身又去取槍。

他一握上槍身,整個人的氣質便微微地發生了改變。

樂無涯對項知節一擺手:“走啦!你在這裡好生歇著!”

項知節應了一聲,在樂無涯大步離開後,無聲無息地拾起了飄到桌沿的胭脂紙。

他將那張紙舉起來,對光看了半晌,將那胭脂紙與額心微微一貼。

兩眉之間,是為印堂,是十二宮中的命宮,乃天命之所繫,吉凶之所居。

額間一溫,是樂無涯唇畔殘留下來的溫度。

項知節虔誠又莊重地禮敬一番後,又動手將這片殘紙收入囊中。

這樣變態登徒子的行徑,他幹得自然流暢,真像個謙謙君子。

……

項知是被樂無涯對項知節的偏愛氣了個半死。

自打樂無涯離席去後,便嘀嘀咕咕了說了他許久的壞話。

然而樂無涯真的登上臺去時,第一個沉靜下來的也是他。

樂無涯並沒咿咿呀呀地開腔唱上一段,而是直接操槍開練。

寒光一輪,槍便如銀龍白蛇,驟然向前勐咬而去,卻在即將脫手的方寸之際,一點即止。

隨即,便是摩天噼地、橫掃四合!

噼、刺、點、劃,招招兇悍,卻又被行雲流水的動作一一銜接,柔韌的白蠟槍棍幾乎要支撐不住這樣的動作,搖晃顫抖得很是厲害。

樂無涯使了個戲劇的動作,將槍身一捋,橫槍於身前,做了個漂亮的亮相。

底下的軍漢們齊齊一愣,旋即大譁,喝彩聲浪直衝雲霄!

樂無涯的槍法剛柔並濟,時而烈烈如火,時而流轉如水,槍槍無虛。

剛才,項知是雖說是故意出言抬高他,卻意外地歪打正著了。

戲臺上先前表演的那些,被樂無涯這一套槍法,襯成了徹徹底底的花拳繡腿。

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槍法是如假包換的殺人技。

看他在臺上習練槍法,彷彿能見到甲葉鏗鏘、盾牌如牆、狼煙滾滾的古戰場。

紅纓,紅抹額,髮間的一串紅檀珠。

他是一團火,於其間縱情燃燒,叫人幾乎挪不開眼睛來,只能敬畏地遠望於他。

項知是的目光死死追隨著他,不曾挪開分毫。

褪去前世的傷病……他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聞人約正忙著給他剝松子,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眉眼間帶著平和的笑意。

項知是餘光瞥見他的舉動,不贊成地一皺眉:“你不看嗎?”

“他平時就是這樣子的。”聞人約抬眼看向戲臺,又低下頭去,補充道,“這套槍法,他教過我,我操練得還不如他精熟。”

項知是喉頭一哽,像是被掐著脖子硬灌了一口陳醋,黑著臉別過頭去,腳趾頭隱隱作癢,頗想在桌子底下踹上聞人約一腳。

另一邊,元子晉卻是目瞪口呆了。

他拽著一旁的仲飄萍,失聲道:“樂家槍!”

仲飄萍被他拉得險些從折凳上翻下來:“什麼?”

“樂家的不傳之秘啊。”元子晉啪啪地拍打著仲飄萍的大腿,以示自己的一腔急切之情,“就是那個樂家!”

元子晉年紀還小時,樂家的樂千嶂和他家老頭子還有些交際。

有次,樂千嶂到元府赴宴,喝得醉了,興致大起,說要和元唯嚴切磋比試一番。

元唯嚴一邊應承,一邊忙不迭地遣人把兩個兒子都抓過來,叫他們來長長見識。

用元唯嚴的話講,小兔崽子們生逢其時,這輩子怕是沒有上戰場開眼界的機會了,好容易有樂家槍這樣的細糠,不趕緊來吃兩口,還等什麼?

仲飄萍被他拍得臉色蒼白。

但他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現在無論遇到什麼事兒,都格外地有定力。

他不是很懂什麼樂家槍。

作為土生土長的南亭人,他只聽說過樂家和裴家都在南亭駐紮過。

仲飄萍揣測道:“大人不是和裴鳴岐裴將軍很是相熟?這會不會是裴將軍教給他的呢?”

這麼一問,元子晉倒是拿不定主意了。

對哦,說起來裴家和樂家確實是一向修好……

元子晉的疑心暫時消了下去。

而與此同時,項知節的暈眩暫緩,扶著牆慢慢走到戲臺的“出將”處。

“出將”處的簾子,因為伶人們的進進出出,頂上的鏈釦有些鬆脫了。

他無法看見樂無涯在臺上意氣昂揚的全貌,卻能隔著鬆脫了一半的簾帳,看到他偶爾一轉而逝的身影。

項知節曾有很多次以為,他受青燈道香薰陶日久,早就心如止水。

聖人亦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聲、色、味,這些都是應當戒除的。

他該信奉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沒見到樂無涯前,他能將這一點執行得有條不紊。

然而,一見老師,他的心便不受控地化作流水,滔滔地向他而去。

他原先以為,這樣會叫老師添上不該有的負擔。

沒想到老師喜歡做水猴子。

在滿場的掌聲雷動中,項知節閉上一隻眼睛,向前張開手去。

宛如火焰般燃燒的樂無涯,彷彿是在他掌間起舞。

項知節溫和地笑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虞史名臣傳·聞人約》……隨從魯明七十大壽時,作《擊鼓罵曹》以相賀,放收吐納,酣暢淋漓。

第179章 亂鬥(四)

看完戲的次日,項家兄弟也到了要告別桐州的時候。

臨行前,項知是咬牙切齒地寄了一封信給奚家,請他們若是見了戚家商隊,多照拂一二。

理由也是現成的:桐廬縣主仍是他名義上的姐姐。

她如今有心做大生意,既求到他這裡來,他這個做弟弟的理應幫幫場子。

奚家是專為皇家供應棉紗的皇商,與主營印染的戚紅妝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生意人素來是能多吃一口便多吃一口,乍然要冒出一股新勢力,還是提前打個招唿為好,免得兩家先起了齟齬,鷸蚌相爭,反叫漁人得了利。

奚家在皇家那裡,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供應商。

但在江南一帶,則有“蘇制香料,高賣瓷器;江南白棉,獨步一蹊(奚)”的說法。

對於這樣的地方一強,即使不能精誠合作,至少不可得罪。

寄出信後,項知是望向青天白日,長長唿出一口氣去。

他素來是想講求一個家庭和睦的。

誰都知道五、六、七這三個皇子素來交好。

他滿世界撒錢,故意和年輕又沒家世根基的臣子交好,在父皇眼裡,一是在替他五哥籠絡臣子,足見兄弟情深;二來拉攏的都不是什麼要緊人士,不足為患;三來手段稚拙,一味拿錢砸,註定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能夠在父親心中有這麼個形象,讓父親對母親愛屋及烏地寬容一二,項知是便很滿意了。

可這一封信寄出去,他便知道,自己是徹底要和樂無涯這位新晉朝廷四品大員牽扯上了。

這和先前他跑到豐大人的壽宴上、為他撐腰時的情景已大不一樣。

當初,樂無涯初來乍到,是貌似孱弱的無根浮萍。

項知是從前便跟身為縣官的樂無涯交好,沒有他一升官就棄之不顧的道理,出面替他撐一撐腰,並沒有什麼。

可當下,樂無涯的本領已然顯露。

此人哪裡是無根浮萍,分明是耐活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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