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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春風一吹,就能熱熱鬧鬧地長出一大片去。

這時自己再主動湊過來幫忙,那便要惹上燒熱灶的嫌疑了。

“你要是永遠病病歪歪的就好了。”臨行前,項知是單獨見了樂無涯一面,把自己寄信一事與他通了個氣,並當著他的面公然感慨道,“……這樣你便翻不出浪去。”

樂無涯正在品茶,聞言一抬頭,笑道:“嗨喲,那可是要叫七皇子失望了。上輩子我都被射成刺蝟了,不還是還教出了你們兩個混世魔王來?”

項知是知曉他在邊陲受過大傷,聽他說起“刺蝟”二字,身上連帶著皮肉和臟腑都是真切地一痛。

他咬一咬牙,恨聲道:“不許渾說!”

樂無涯納罕道:“是實話,怎麼不許說?”

項知是不好講自己是為著“刺蝟”兩字難過,只好揪住他的後四個字:“那個小結巴、溫吞水,和混世魔王有什麼關係?”

樂無涯沒講話,只是簡短地笑了一聲。

項知是無端生飽了一肚子氣,又見樂無涯全然是把他當小孩看待,一副但笑不語的欠揍表情,頓時惡向膽邊生。

可既是在心中偷偷許諾過不能再傷他,項知是衝上前去,只狠狠踹了一腳他的椅子。

沒想到,樂無涯那椅子異常結實,四腳沉穩,這一腳上去,椅子紋絲不動,他卻直接一跤撲到了樂無涯懷裡,疼得臉色都變了。

樂無涯抬手,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後腦杓。

他從來覺得小七是個好孩子。

他那點小心思,在皇室中人眼裡,簡直再淺顯不過。

比如老皇帝就同他說過,小六薄情,小七重義,這一對同胞兄弟,還真是此消彼長。

聽到這等評價,樂無涯心想,我的兩個學生都是好樣的,你個老東西懂什麼好賴。

但表面上,他笑盈盈地順手拍了一記馬屁:“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呢。以微臣拙眼看來,六皇子沉穩,七皇子活潑,哪個都好,都是一等一的尖子。”

他這話明面上是褒揚,暗地裡留了個活釦,給了老皇帝往下說的餘地。

果真,老皇帝悠悠嘆息了一聲:“小七裝出那紈絝的浪子作派,無非是想讓他母親過得好些;那樣恨他六哥,不過是對他期許過高罷了。”

“小六……唉,被蘭臺教養壞了,學了那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之風,和她一樣,都是薄情種。”

樂無涯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所謂“蘭臺”,乃是莊貴妃的閨名。

從“他母親”和“蘭臺”這兩個稱謂,這二位嬪妃的地位在老皇帝心目中孰重孰輕,可見一斑。

老皇帝素來是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

他既能把樂無涯抬舉成一品大員,當然也能把家中沒落、兄長獲罪的莊貴妃捧成貴妃,還要從低位妃嬪那裡搶個兒子給她養。

樂無涯自知窺見了宮闈秘事的一角,心中有了成算,面上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拿俏皮話甜乎著老皇帝,直把他逗了個前仰後合才罷。

樂無涯從回憶裡抽身,才發現項知是仍趴在他懷裡,還將頭枕在他肩上,不由得好氣又好笑:“枕舒服了是吧?”

項知是有了現成的理由,賴著不起:“腳疼,什麼破凳子。”

樂無涯笑話他:“活該。”

項知是抿嘴不語,竟是老老實實地受了這句罵。

樂無涯很覺奇怪,伸手端起了他的下巴,審視著他的面孔,想,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忽然,項知是沒頭沒腦地開了口。

“這回你不許做刺蝟。”他說,“你要好好的,要長命百歲。”

樂無涯嗤笑:“長命百歲,能是我說了算的?”

項知是不語。

他胸前的小金花生緊緊貼在了他身上,自己的體溫借靠著這小小飾品,傳遞到對面微涼的皮膚上。

小花生裡還存有他前世的灰燼。

唯有如此,項知是才能將他的前世與今生連線起來。

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地靠近他。

不然的話,他看向這個活蹦亂跳的樂無涯,總有種無端的陌生感。

樂無涯正為這小子非比尋常的表現而差異,餘光一動,忽覺頭皮一緊。

那被皇帝評價為“薄情”的人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們二人一坐一趴的怪異模樣。

昨日休養足了一夜,項知節又恢復了鮮潤的面色。

他極盡溫和地看了樂無涯一眼,隨即揚聲道:“七弟,馬車套好了,要走了。”

項知是感覺正好,懶得理會他這討厭的悶葫蘆六哥,甕聲甕氣道:“你走開。”

項知節不僅沒有走開,還撩開步子,一步步向樂無涯走來。

樂無涯莫名其妙地心虛了一瞬,可見他越走越近,反倒心定下來,單臂一抬,壓在了椅背上,大大方方地看向他,但看他如何動作。

項知是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不禁露出了夢境被人打擾的不滿表情,狠瞪著他。

然而,項知節一路長驅直入,毫無猶豫地走到樂無涯的身前,俯下身來,越過項知是的肩膀,堂而皇之地在他的腮邊輕輕吻了一下。

項知是避無可避,近在咫尺地見識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幕,立時受了巨大刺激,站起身來,臉色青白地指著項知節:“你……你……”

項知節直起身來,態度如常:“七弟,真要走了。”

說罷,項知節又轉向了樂無涯:“實在是喜歡看聞人知府舞槍,但這回沒能看全,真是遺憾。”

樂無涯單手支頤,恰好撐到了被他親吻過的地方。

帶有一點水分的麻癢感擴散開來,讓樂無涯品出了一點別樣的趣味。

他不動聲色地反問:“什麼意思?”

項知節:“是‘下次有約’的意思。”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次’就是‘下次’。”項知節耐心地同他打文字官司,“是老師高興的時候,最好是隻有我們兩個的時候。”

項知節將這話講得旁若無人,連項知是都忍不住紅頭漲臉地替他害臊。

講完後,他禮貌地道了一聲“再會”,便挾著渾身僵硬、目瞪口呆的項知是一路向外走去。

走出房間,他便察覺到了項知是的不便:“腳怎麼了?”

項知是萬沒想到,他當著自己的面幹出那等不要臉皮的下流事情,居然還有心思關懷他,登時怒火中燒,醋海翻波,從他懷裡硬生生掙扎出來:“項知節!”

項知節站在中庭,不避不讓,徑直問他:“你喜歡他嗎?”

項知是心神一悸,張口想要否認。

然而項知節沒有給他更多時間。

“你看清楚,想明白。”

“你喜歡的是他……”他伸手拈起項知是懷裡的小金花生,“……還是他?”

項知是一巴掌打上了他的手背,又向後倒退一步,沒來由地心慌起來:“有區別嗎?”

項知節目色一如既往地沉靜:“你自己想。”

言罷,他分花拂柳、身姿筆挺地走了出去。

項知是立在庭中,酸苦氣息從喉嚨裡一點點湧了上來。

他拿出手帕,痛惜地捧出被玷汙了的小花生,同時揚聲喚道:“孔陽平!”

孔陽平頗有幾分神出鬼沒的意思,很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了出來:“在。”

他低頭,無比專注地擦拭他那小花生:“東西收拾齊備了嗎?”

孔陽平有問有答:“齊備了。”

項知是珍惜地把小花生掖進自己的衣服裡:“把聞人知府坐的那把破椅子帶回京去。”

他親身試驗過,椅子腿兒太堅硬,一個不小心踹上去,就夠人疼上大半天的,實在不是一樣好傢俱。

孔陽平:“……啊?”

項知是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孔陽平立時應道:“是!”

項知是的腳趾疼痛稍減,正要往出走,便聽到門口處隱約傳來了悠揚笛聲。

他咬牙切齒地微微瘸著向外趕去。

吹吹吹,又吹。

老師不過是教他學了個笛子,看把他嘚瑟成什麼樣子!

第180章 故舊

趁二人在桐州逗留的幾日光景,樂無涯給戚紅妝遞了個信兒,叫她按兄弟倆的體型加緊裁做出兩身衣裳來。

在二人離去時,連帶著這兩件衣服,樂無涯又奉上四色十六匹染得最好的布匹,請二人敬獻給皇上,號稱是戚紅妝親手所制,以盡她一腔孝心。

項知是對此嗤之以鼻:“親手?是她親手下的料,還是她親手紡的布啊?”

樂無涯坦蕩道:“怎樣都是一番心意。”

至於親手不親手的問題,親手遞給我也是親手,你少管。

如此一來,上上下下的路子就都算是走通了。

樂無涯能在皇上那裡頗得青眼,就是因為他極其擅長替皇上思考。

老皇上當年不殺戚紅妝,而是轉手將她發配到以貞潔烈女金氏聞名天下的桐廬縣,便是不願打了自己的臉,盼著這位“孝淑郡主”淑上一回,懂事地自殺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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