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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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鐵交擊,錚然一聲,那人竟是沒能抵住聞人約的手勁,被震得虎口一麻。
聞人約的境況也兇險得緊。
他以劍擋刀,甚是勉強,這一下格擋,虎口便已開裂出血。
但他分毫不退,長劍出鞘,橫擋在身前,厲聲呵斥:“不許亂!來者只有兩個!宗大人若死,你們一個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的確有三四個衙役猶豫著站住了腳步。
然而,其他人實是畏懼倭寇之名,早已逃得遠了。
聞人約心下氣苦。
只是兩個倭寇而已!
若是桐州軍兵全是如此這般的軟蛋,又怎能抵敵!
這二人皆是訓練有素的行伍之人,聞人約不肯輕敵,揮劍格開一人進攻,喝道:“宗大人,快跑!”
宗曜倒也聽話,手上纏著半截馬韁繩,悶不做聲地一頭扎進了旁側的暗巷之中。
這二人並不是傻瓜。
看衣著打扮,聞人約不過是一介白身而已。
就算死上一百次,又豈有宗曜值錢?
一人攔住聞人約,另一人則仗刀直追,和宗曜一起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那些立在原地的衙役們如夢方醒,狂唿濫叫地追了上去。
……
天色昏昏,最後一縷天光行將就散。
暗巷中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層青紗,模煳不清。
追擊宗曜的倭寇大步向前而去。
前方的宗曜逃得跌跌撞撞,官衣又實在礙事,時不時飄飄然地在轉角處一閃,一次又一次地出賣了他逃跑的軌跡。
宗曜到底是個讀書人的身體底子,與倭寇的距離不可避免地越拉越近。
在又一個拐角處,倭寇提起一口氣,勐然加速!
他距離那飄搖的衣角,僅一步之遙!
一步之遙,即是一刀之隔!
他揮起大刀,兜頭噼臉地砍了下去!
然而,他什麼都沒能砍到。
他只噼到了一件柔軟的外袍。
撲面而來的官袍相當寬大,罩住了他的頭臉,擋住了他的視線。
而他腳下像是絆到了什麼東西,一跤撲倒在地,刀也隨之脫手飛出。
不等他跳起,腰間便傳來了一下又一下鑽心剜骨的刺痛!
宗曜冷著一張寡白的面孔,凌亂披散著一頭長髮,舉起手中束髮的長釵,對著他的腰部勐刺,拔出,再刺!
他的眼裡沒有感情,沒有光輝,只是兩顆無光無澤的黑曜石。
在倭寇聲息漸弱時,宗曜騎上了那人的後背,用那半根馬韁繩,熟練地勒住了他的頸部。
闃黑的街巷中,他雙手絞死韁繩,像是船伕轉動轉盤、收攏船索一般,將他的脖子反擰後拉,聽著他的頸骨一寸寸折斷的細響。
宗曜把黯然無光的眼睛閉了起來。
暗夜中,能聽到他在溫柔又惆悵地自言自語。
“老師……老師啊。”
“你死了嗎?”
“你還活著嗎?”
在他催命似的呢喃下,倭寇僅有的一點聲息,也就此消逝在暗巷之中。
宗曜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身後衙役們的唿喚聲中,費力地將人拖拽到城中小河邊,將人和刀一起丟入了尚未結冰的河水中。
噗通。
在黑夜中,流動的小河裹挾著倭寇的屍體,向下遊漂去。
不出意外的話,天明之時,他的屍身就會被密佈的水網衝到別處去。
出了意外,也不要緊。
自己反殺了送上門來的賊寇,說破大天去,仍然是有功無過。
不過,他初來乍到,還是不宜過於招搖。
想著,宗曜對著潺潺的流水虔誠地拜了兩拜,才頹然跌坐在地,抬頭望向漆黑無光的天,眼裡是一模一樣的漆黑無光。
說起來,若上蒼有靈,為什麼要送一個和樂無涯如此肖似的聞人約來他身邊呢?
莫非是天也覺得他委屈嗎?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不在,但是處處都是鴉鴉。
第184章 暗刃(一)
樂無涯驅馬趕至宗曜身側時,他正裹在一件漆黑的大氅裡,形影伶仃,在街邊坐成了薄薄的一道剪影。
未等馬停,樂無涯便徑直跳下馬來,大步流星衝到他身前:“文直無恙否?”
宗曜雪白的臉藏在蓬亂的髮絲之中,並不作聲,像是嚇呆了,直勾勾看向樂無涯。
樂無涯俯下身來,衝他晃了晃手掌。
他身後掛著一盞色澤昏黃的馬燈,隨風微微搖擺,在樂無涯身周鑲鍍了一層溫暖的光輪。
宗曜夢囈道:“……大人。”
此時,他眼中的世界,早已換了模樣。
他變成了一個幽魂似的第三人。
白日之下,他那老師身穿黑色錦袍,立在宗府門前,袍袖灌風,衣帶飄飄,隱帶病容,是個精細漂亮的瓷人。
宗曜看著年輕的自己快步迎出門來。
初入官場,又是花團錦簇的好年紀,當時的他腰背挺直,走路都帶著微微的向上的彈性,眼角眉梢裡俱是春風:“老師,您來了!”
樂無涯一揚眉:“宗文直?”
他倒退一步,看向“宗府”的牌匾,愣了片刻,嘴角無奈地一翹:“哦。我聽你口音,還以為你是嶺南宗績一脈的孩子。原來你不是那個宗,是這個宗。”
“回老師,我是在嶺南大儒嵇世源嵇老先生那裡求過學。”宗曜聲音朗朗,態度恭敬。
“宗鴻彬是你的……”
“是家叔。我幼年失怙,與兄長一起住在叔父家。叔父無子,就如同我的父親一般。”
樂無涯靜靜望了他一會兒,神情複雜。
如今的宗曜,已經全然能夠讀懂他的意思了。
不幸的時候,年輕的宗曜一味顧著歡喜,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覺。
樂無涯又不死心地問:“宗昆,是你的親生兄長?”
“是,我與家兄相差十二歲。”
樂無涯點評道:“你與他二人,實在不像。”
宗曜聽不懂他的惋惜,眼珠漆黑,煥然生光:“我更像母親一些。”
樂無涯目光垂下,不再多言,舉一舉手中禮物:“我特來恭賀宗鴻彬大人生辰。”
宗曜興奮得兩頰微紅:“老師大駕光臨,學生無限歡喜!近來,學生偶得一本古籍,其中有幾處內容,我和兄長各有見解,爭執不下。若老師不棄,待壽宴結束,煩請老師前來為我一決,可好?”
樂無涯點一點頭,冷淡道:“好。”
已過而立之年的宗曜,目送著青年宗曜歡天喜地地將樂無涯引入家門,沉靜地想:傻子。
宗曜對樂無涯的崇敬之情,說來有些複雜。
樂無涯於宗曜而言,是那樣一座秀麗高聳的奇峰。
宗曜自出生起,上頭便有一個優秀的兄長,護著他長大。
他的才幹雖說不是獨一份的出挑,卻因為家世顯貴,人也聰明溫和,成長之路堪稱是順遂無比。
偏偏在樂無涯這裡,宗曜碰了壁。
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老師,對宗曜來說,簡直是這世上最新奇又厲害的人物。
可樂無涯與叔父和兄長相談甚歡,待自己卻格外的清冷倨傲,只在他再三請求時,才端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子,點撥他幾句,令他豁然開朗。
宗曜有些不甘心,越受冷待,越是巴巴兒地往前湊。
他以為樂無涯是嫌棄自己能力不足,便愈發努力修書,想在老師跟前要個好。
待將樂無涯引入席間後,與他並肩迎客的哥哥宗昆出聲取笑他:“二寶,那樂有缺就是隻玉面狐狸,你總往上湊什麼湊?改天把你連皮帶肉地吞了,你還要給他數錢呢。”
宗曜沒看出老師哪裡像狐狸。
在他面前,樂無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雪、林間月。
於是他小聲抗議道:“哥,這麼多人呢,不許叫我二寶!”
後來,會叫他“二寶”的兄長和叔叔,都不在了。
大概是一直把他這個幼弟視作“二寶”的緣故,宗昆和叔叔做什麼惡事,都會瞞著他。
宗曜想,兩邊都待他很好。
樂無涯對他的疏離,叔兄對他的庇護,合力將他推離了漩渦中心,隨後獨留他一人,活在世間。
他何德何能,蒙此大恩啊。
……
樂無涯凝眉看他:“文直?宗文直!”
宗曜似乎是受了大驚嚇,一雙眼珠嵌在眼眶裡,直勾勾盯著自己。
樂無涯目光下移。
如聞人約描述,宗曜身邊有位衙役被殺,脖子被砍中,呈扇狀濺了宗曜半身的鮮血,頰側也沾染上了不少。
但在這均勻分佈的血中,摻雜著一些違和的、斑斕的濺射血點。
樂無涯垂目看去,見他雙拳緊握,然而從虎口處,隱隱可見繩索的勒痕。
見此情狀,他不再理會宗曜,而是三步兩步,趕到了同樣在發呆的聞人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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