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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約倚靠在巷口的明暗交界處,腳下不遠處汪著一灘血。

天冷,眼看著就要凍上了。

樂無涯用牙齒叼住手套尖,把手套脫了下來:“哎,怕不怕?”

聞人約苦笑一聲。

那來襲的兩個倭寇,有一個被他親手斬殺。

有人在自己手底下鮮血淋漓地死去的感覺,並不美妙。

他的手指到現在還有些發軟。

聞人約長舒一口氣,反問:“若不殺他,流毒無窮,可對?”

“對。”樂無涯一點頭,“你今日不殺他,守備一鬆懈,這兩個就敢跑到民戶裡殺人,剝衣裳,搶文牒。”

聞人約胸中淤積著的塊壘融化了些許,柔聲道:“顧兄……很會安慰人。”

“好點兒了吧?”樂無涯把手套砸到他懷裡,“好點兒了就來幫我幹活!”

樂無涯揚聲喝道:“包縣令!”

包縣令哭喪著臉迎了上來。

他斷沒想到,自己只是一眼沒看顧到,同知大人就險些交代在了他的地界上。

樂無涯的眼睛很亮:“宗同知說,那倭寇是在和他扭打時,意外墜河了?”

包縣令諾諾稱是。

一旁的宗曜看似無知無覺,實則將大拇指反插·進掌心,狠狠攥緊了拳頭。

“現在還差一刻到亥時。我給你四個時辰時間,天亮之前,把那人的屍身從河裡打撈上來,梟首示眾。”樂無涯一指宗曜,“瞧瞧,把我的同知大人嚇成什麼樣了?”

宗曜聞言,終於是有了一點動作。

他微微轉動了眼珠,在余光中看向了樂無涯。

宗曜眉眼漆黑深邃,裹在玄色大氅裡,愈發襯得文人式樣的臉龐雪白一片。

包縣令笑得快哭出來了。

樂無涯蠻親暱地拍著包縣令的肩膀:“你要是連這事兒都辦不周全,今夜之事,吏部很快就會知道。到時候,包縣令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一享天倫之樂了。”

包縣令頻頻點頭,擦著一頭一臉的冷汗,落花流水地領命離去,待回到縣衙,才重振縣令雄風,暴跳如雷地將那幫不中用的衙役呵斥了一頓:“要是連個死人都撈不回來,明天你們全都給我滾回家抱孩子去!”

有了大人一力催逼,那死不瞑目的東瀛人,很快便被打撈了起來。

辦事的衙役向包縣令回稟時,支吾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落水後撞到了什麼硬物,那人的脖骨都歪了。

至於他脖子上那深得猙獰的勒痕,以及被戳成了個血葫蘆的身體,衙役想了想,沒敢細講。

包縣令懶得理會這些細枝末節:“那不是正好嗎?順著歪的地方剁!他孃的,小東瀛,差點害死我!腦袋留下,身子扔去城外崗子喂野狗去!”

米溪縣的一場倭亂就此平息。

有功的升遷的升遷,受賞的受賞——賞不是銀,而是地。

拿到地契時,這群兵士們傻眼了。

對他們這些只能種官家土地的無地軍戶而言,有田有地,簡直是想也不敢去想的美事兒。

樂無涯神色挺平靜,跟包縣令開玩笑:“這些人的地,三年不許收賦稅。你們縣的情況我門兒清,不至於會因為缺了這點田賦,年底就收不上稅了吧。”

包縣令賠著笑臉:“哪裡能呢?”

因為首惡已經伏誅,那些跟著平根兒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一氣的兵士,儘管其情可憫,卻也逃不過軍法處置,各自吃了十軍棍。

十軍棍不算太重,痛而不殘。

樂無涯叫秦星鉞提前預備好了傷藥,站在高臺上觀刑,抱著膀子,颯然笑言:“若還有下次,那章程可不是這麼簡單了。”

全縣的兵士束手肅立,沒有一個膽敢因為他這樣輕浮浪蕩的舉止,而對他有半分看輕的。

昨日,他一劍砍死了在米溪作威作福許久的平根兒。

今日,他將一沓地契大方地散給了有功之人。

就連那些捱打的人,也來不及對樂無涯產生哪怕一丁點兒怨恨。

他們一致地盯著那些地契,羨慕得眼睛要滴出血來,懊悔得腸子都青了。

樂無涯一心撲在整軍和調動士氣上,那發生在暗巷深處的一場爭鬥,於他而言,好像是一樁無關緊要的事情。

左右是府同知大人活著,賊人死了。

宗曜望著站在校場大纛下,意氣風發、飛揚明快的知府大人,面上神情淡漠,身體卻不引人注目地微微發著顫。

樂無涯察覺到了這股視線,偏過臉來,對他粲然一笑。

宗曜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是在無聲地喚“老師”。

聞人約搭上了他的肩膀:“宗大人,可要去休息休息?”

宗曜打了個晃,回過頭來,神情是相當的柔和:“好。”

他又溫和道:“守約,可以為我備下筆墨麼?我需得寫封信,將此地情況寫下,快馬報給牧通判知曉,萬一巡撫大人遣使來問,我與聞人大人不在衙中,牧通判也好有話可答。”

此事交給他來做,確實相宜。

聞人約將他安頓在校場一處廂房,又替他安排了紙筆。

宗曜到底是與書信文字打交道日久,提筆能寫,一筆小楷寫得又快又好,轉眼間便寫了半頁紙。

聞人約在旁侍候筆墨。

他到底是個端方君子,並未探頭探腦地窺看內容。

因此,他不知道,從第二頁紙開始,宗曜書寫的內容便發生了變化。

“請聖躬安。”

“臣自至桐州,夙夜不忘聖上重託。”

“十月三十,有七十餘名倭寇襲擾米溪,幸有天恩庇護,米溪得保……”

當著聞人約的面,宗曜目不斜視,筆走如飛,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憫憂鬱。

寫完後,他停筆吹墨,待墨跡稍幹,便折信封存,請軍士把左近的驛丞請來。

他把信親自交到了驛丞手中,叮囑說:“調匹快馬,速速送去桐州府衙。”

說著,他收回手來:“其中有要緊事務,萬勿有失……萬勿有失。”

聽他如此說,驛丞的眼皮極快地向上一撩,便垂下頭來:“卑職曉得,絕無所失,一定送到!”

第185章 暗刃(二)

自從宗家一場浩劫後,宗曜在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了。

皇上以安撫為名,召他入書房密談一場後,宗曜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看向天空。

不再有人叫他二寶了。

如今的宗曜,是一隻失家離群的寒蟬。

想要熬過漫長的冬季,他別無選擇。

自此後,他隱介藏形,低調處事,在翰林院一留就是四年。

他成了一個最尋常、最不起眼的官員,一年說的話,加起來未必有一千句。

旁人知道他因家變而性情有移,暗自喟嘆一番,也就罷了。

誰也不知,他踏出皇上書房的那一日,便成了長門衛。

所謂“長門衛”者,在宗曜看來,是取“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裡人”之意。

正如明月高懸長空,俯瞰世人一樣,他肩負著替皇上監察翰林院幾十位文官的職責。

他麻木又忠實地寫下一封封密摺,稟奏著他們出格的言行,或是私下與文臣武將們的交遊情況。

……沒人會特別留心一個失勢、孤僻、沉默得像是一道影子的小官。

在他的檢舉下,有三位翰林院官員獲罪,或貶職,或抄家,多年寒窗苦讀得來的功名如煙雲消散。

除此之外,有多少名官員在皇上那裡掛了名,等著拉清單、算總帳,就連宗曜自己也說不清楚。

天地不仁,無親無師。

那就一心事君吧。

即使赴桐州、任同知,他也殊無喜色,平平淡淡地領旨謝恩。

他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去做自己熟悉的事情罷了。

桐州不是什麼洞天福地,好幾個同僚在聽說他要外放到桐州做官時,都是一臉的同情,附贈一句意味深長的“保重”。

宗曜不大在乎。

最壞,不過是步前幾任的後塵,或死,或發配。

死了更好。

死後,他是不想再和兄長與叔叔相見了——他們無顏見自己,自己也是無顏見他們。

他唯一要去找的是樂無涯,好解開他經年的疑惑:

當初,老師是否利用自己,刺探過宗家的情報?

他年少時,繞著老師嘰嘰喳喳地說了許多,至於有沒有在無意中講出什麼出賣叔兄的話語,他已記不清楚了。

懷著一腔死志,他來到了桐州。

好在,桐州的境況沒他想象中險惡。

除了聞人知府的外貌外,他沒有受到過任何驚嚇。

他客客氣氣地接過了同知的印信,乖乖順順地接手了府同知的工作,平平靜靜地殺了個流亡倭寇,窩窩囊囊地以長門衛的身份拉起了一道情報網。

一切都很順利。

除了不知道該怎麼應付聞人知府外,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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