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4頁
待包房二人從頭至尾看清他的裝束氣度,閉嘴之餘,難免在心中哂笑:
大冷天的,拿個摺扇,算是什麼章法?
來人施施然落座:“是馮公子和齊公子?”
一瘦一胖兩位公子坐了下去,矜持地點了點頭:“李公子,是吧?”
“是。既已到此,話不多說,先談生意吧。”李公子說,“地我叫人看過了,不好不壞。齊公子是實在人,我無甚異議,等牙行和縣吏來了,便可籤契。可馮公子家的田去年收成不過是一石有餘,收一畝八兩銀,未免太貴了吧?”
胖瘦公子還想同他談得深些,攀攀交情,見他如此單刀直入,明顯沒打算同他們長久聯絡的打算,便也跟著改換了路數。
齊姓的胖公子得了個“實在人”的稱號,笑而不語,端看簪花的馮公子如何應對。
馮公子掏出鼻菸壺,閉目深吸一口,自自然然地問:“去年本就種得疏鬆,年尾收了一石八斗的糧,已算是肥田了,八兩一畝,便宜得很。”
“不對吧。”李公子端起茶杯,“據我所知,你去年每畝只收了一石三鬥。……你們家的稅就是這麼報的啊。”
馮公子差點被自己的鼻菸嗆死。
他見了鬼似的盯住來人,似乎是要從那張英俊面孔上盯出他的來歷。
李公子抬起眼來,那雙形狀偏狹窄的眼睛裡閃著狡黠靈動的光:“是馮公子同我玩笑呢,還是有意向衙門虛報了收成?”
齊公子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圓臉上便多了兩個酒窩,面部輪廓終於有了點高低起伏:“嘿喲,李公子有些來頭啊,失敬失敬。”
李公子端起酒杯,和齊公子舉起的酒杯輕碰了一下:“不敢當。”
“休要客氣了。李公子年紀不大,背景卻不小……”齊公子抬了他一手,靜靜地瞧他的反應如何,“年少有為啊。”
然而此人毫無驕矜之色,並沒有被誇獎衝昏頭腦、自賣自誇起來:“哪裡是我有為?背靠大樹,才好乘涼嘛。”
齊、馮二人交換了視線:
算了。
瞧這樣,這人口風緊得很。
他的來頭不算要緊,手上有錢最重要。
馮公子將話題拉回了正途:“你說要多少?”
李公子伸出一個巴掌:“五兩。”
馮公子勃然變色,站起身來:“既是如此,那便不用談了!”
李公子並沒有挽留之意,而是拿起了筷子,夾起一片滷豬耳,慢慢地吃了。
眼見馮公子拂袖而去,齊公子倒是坐不住了,滾球似的追出去,在樓梯口一把抓住了馮公子的衣袖:“哎,老馮,不是說好一起做生意嗎?你手頭上就你媽給你置下的二十畝地,不賣了出去,你本錢打哪兒來?我手頭上的私房不多,沒你,我可幹不起來啊。”
馮公子止了腳步,忿忿道:“可我也不能賣得太便宜了!”
“哎,老馮,這可是你的不是了。”齊公子將他拉到二樓角落,蛐蛐咕咕地和他分析起利害來,“咱們尋了幾個買家,這是唯一一個能掏出現錢來的!年前,大家手頭都緊,可要是不趁年前把機屋和機器置辦下來,等年後貼了明榜,商稅降下來,大家反應過來,一窩蜂地去做生意,那可真是先機盡失了!”
馮公子顯然是被這一番話勸得活了心,猶猶豫豫道:“可這小子……聽起來是和衙門有些交情的,不然怎麼知道咱們跟衙門報的稅數?商稅一降,就是三年,他若是真是訊息如此靈通,有現錢不拿去做生意,跑來買什麼地?”
齊公子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後,他想通了,一拍手道:“人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有想趁著降稅,入行賺一筆錢的,就有那守舊自封的,想趁著這時節,貪便宜多買點地,很正常嘛。”
“……滾你的,會不會比啊?你才是狗!”
兩個富家公子正拿胳膊肘撞對方胸口,就見一個牙行的人並著一個面善的衙吏,一道上了明月樓。
牙行的人見到這二人,立即笑靨如花道:“喲,二位公子,怎不在屋裡呢?裡頭太憋悶,出來透透氣呀?”
牙行的人為著做成這單生意,愣是把好聽話不要錢似的甩出來,一個人演繹出了眾星捧月的效果,硬是把兩個人哄回了包間。
衙吏袖著手,沉默地跟著他們進了房間。
齊公子的話,顯然是打消了馮公子的疑慮。
但他還想努力努力:“還有八家佃戶還欠我們家租子呢,巴望著明年還,這筆錢李公子你得替我補上,六兩銀子一畝田,一口價!”
李公子卻很堅持:“五兩銀子,二十畝田,統共一百兩銀。八家佃戶的租子和給這兩位的辛苦費,我全包下來。您只要應下,我這裡有榮豐的正經銀票,您二位一去,就能開出現錢來。”
馮公子端起酒杯,藉著酒杯遮擋,喃喃地罵了句髒話。
馮公子這根硬骨頭被啃下來後,齊公子手裡的十五畝私產,也以每畝五兩交易成功。
衙門、牙行、交易方三方摁下手印,便算是過了明路,交易成功。
這一胖一瘦的二人拿著銀票,結帳離開了。
牙行的人收了一枚小銀錠子,也喜眉笑眼地連連道謝,噔噔噔地下了樓。
他知道,自己只抽百分之三的水,真正的大頭賄賂,還得落在那衙吏身上。
牙人暗地揣測,沒個小二十兩,交代不過去。
等一干人等全部離開,“李公子”和那衙吏對視一眼。
那衙吏先破了功,噗嗤一聲樂出聲來。
那“李公子”站起身來,給衙吏倒了一杯酒:“楊哥,我演得還成?”
楊徵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別說,我們小華容扮起來,是有點小模樣。”
華容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自打到了樂無涯身邊,就和楊徵關係極好,在他面前做慣了小孩子,和方才那討價還價的面孔,全然是兩模兩樣的:“不小啦!”
楊徵:“怎麼還是拿這把扇子?”
華容一癟嘴:“大人不就愛這麼打扮嘛。我學學大人,還不成啊?”
“這多點眼?”
“成,下次揣楊嫂給我做的那個湯婆子!”
“算了算了,你楊嫂的那個湯婆子使的是啥好料啊,和你這一身行頭哪裡相配?比你拿把扇子還點眼。”
提到楊嫂,楊徵看著這一桌沒怎麼動筷子的菜餚,哀嘆一聲:“哎,敗家子。這一桌好飯,我在南亭一個月都掙不來呢。”
華容出聲招唿小二:“小二,打包!”
“回去給嫂子和侄子吃,算是您跑這一趟的報酬。”華容笑嘻嘻地揉了兩下楊徵的肩膀,做足了小狗腿的模樣,“我這就回去跟大人覆命啦。”
楊徵拍拍他的手,發現那隻手已經生得筋骨結實,不由得一陣唏噓。
華容貼了過來:“哎,楊叔,跟您打聽個事兒,這地收了多少了?我算排在前頭的嗎?”
楊徵前些時日被樂無涯調去了戶房,專管土地轉契之事。
但凡土地轉讓,都需要衙門派吏員前去監督,做個官方見證。
這可是個有目共睹的肥差,大人把自己的親信安排過去,可以說是合情合理。
然而,楊徵是個天生的老實頭,思維又簡單,多拿些打賞都會睡不著覺。
他是個先天的清官,幹這行最合適。
“你還別說,年前買賣田地的特別多。我查了,比以往多多了。”楊徵撓著腦袋,顧左右而言他,“都說是手裡缺錢。今年不是個豐收年嗎,年關怎個就這麼難過?地是根本呀,啷個說賣就賣?”
華容:“對這些個人來說,有錢就能再買更多的地。這些不過是前期投入罷了。他們賣一畝,指望著將來掙回來十畝呢。”
楊徵一皺眉:“做生意?做生意哪兒有個準喲。”
華容笑:“叔,要是世上人都照你這麼想,咱們大人就不用這麼勞心費神咯。”
他又撒嬌:“叔,你還沒回答我呢,我,元小二,和走地雞,誰收得多嘛。”
“不許叫小仲走地雞。別人欺負他,你也掏壞。”楊徵訓他一句,又給了實話,“還是小仲賣得多。”
華容一急,連官話也忘了:“啷個走地雞那麼厲害嘞?”
楊徵說:“他爹媽是做生意的,他上了桌子,還挺八面玲瓏的,肯喝酒,話不多,都挺有分量,壓價壓得也比你個小崽子好。”
華容不服氣:“那大人豈不是要寵他了嗎?”
楊徵溫柔地訓斥他:“小華容,你都多大年紀了?小仲比你大那麼多,你跟他爭的哪門子寵?快拿著地契回去找大人,我待會兒再走。”
華容不服氣地走了,留下楊徵一人,吱嘍一下喝淨了杯中殘酒,還是忍不住感嘆一句:“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造孽喲。”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無處不在的鴉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