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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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當時主理此事的衛逸仙,給了他“守戍私產私宅,理應自負盈虧”的結論後,將張老爺子生生轟了出去。
張三清站在衙前,頓足大罵,又被枷號示眾三日。
等他氣息奄奄地被唯一的兒子花錢贖出後,他的心氣兒就散了,成日裡坐在院裡,怨氣沖天地指天罵地。
元子晉當時接了這個差事,偷偷打聽了下,得知張三清是個滿腹牢騷的糟老頭兒,還忍不住腹誹,姓聞人的是不是命犯老頭,這是找了個什麼人來辦事?
結果,自從煉出了前所未見的好鋼後,張三清成日紮在了高爐前,似是著了魔似的,拼命從中鑽研更進一步的法子,竟然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用他的話說,“大人要砍殺倭人,我張老頭願做磨刀石。”
元子晉對老頭子肅然起敬,以叔伯之禮待之,陪了他將近七日,才趕了回來。
屋外是連談帶笑,聊得熱絡,而聞人約已經擱筆,走到柱前,試圖伸手取下樂無涯方才釘上的手鏢。
一拔之下,竟沒能拔出。
聞人約暗笑,好大的氣力。
明明最近腕子都忙得瘦了……
然而,當他真正觸控到鏢身時,聞人約愣住了。
那手鏢被樂無涯攥得溫熱一片,還隱隱有些手汗,熱度至今不散。
聞人約遲疑地握著手鏢。
他是知道顧兄的本事的。
明明信是他自己釘上柱子的,他該曉得次序,豈不是想釘哪個就釘哪個?
何必假借同他說笑,遷延時間,猶豫不前?
這與他的性子不相符啊。
懷著一縷幽微難明的酸澀,聞人約取下了柱子上被他一鏢鏢中的信件。
他把鏢握在手裡這樣久,聽到元子晉回稟要事的那一瞬,他該是全然出自本心的,把鏢投向了他最想投中的那一封信。
聞人約與他相處日久,知曉樂無涯如此捨近求遠,不過是為了欺心而已。
他最想看到的來信,是出自誰之手?
聞人約低頭看向那封未署名的信件,嘴角微微向下抿起。
……
為著搶下這口減免商稅的紅利,桐州豪紳暗暗開始了搶奪比拼。
原本手頭有貨棧商鋪的,想趁機做大。
不曾入局的,不知者無畏,也想趁勢入局,撈上一筆來。
但是,因為倭寇在桐州橫行日久,本地豪紳們也更願意將現錢換成土地。
桐州倭寇背後勢力本就盤根錯節,萬一大水衝了龍王廟,金銀珠寶、真金白銀,都是搶得走的,土地卻是怎麼也搬不走。
所以桐州豪紳們的統一特徵,是地廣而現錢少。
所以,他們一旦需要錢,便會選擇賣些地出去。
只要賺回了錢,五十畝賣出,五百畝買回,不是難事。
每個人都憋著一口氣,想從這隻肥羊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桐州與皇商奚家所在的州府毗鄰,所以許多人首選的,就是棉紗、印染、成衣製作一類的行當。
許多染廠、紗廠,雨後春筍一般地冒了出來。
然而,入局之後,這些人突然發現,情勢和他們預料的美好勝景,頗不相似。
第193章 興業(一)
這日,宗曜起了個大早,本欲趁早上衙,誰想迎來了一名衣著光鮮的訪客。
此人聲稱,與他的同窗張某有通家之好。
宗曜早不記得張某是誰,但仍是客客氣氣地收下了拜帖,請人入內敘談。
寒暄一番後,來人獻寶似的呈上了一小塊緞子:“宗同知,這是小店新出的‘芙蓉雪’,您瞧著怎麼樣?”
宗曜早已不知道接待過幾批賓客,如今早已駕輕就熟。
他笑道:“我不通印染之術,不過這麼瞧來,確實不錯。”
聽了他的誇讚,來人殊無半分喜色,反而有一大股愁雲將他的面孔籠罩了起來。
他開了閘似的,將一腔苦水盡數倒給了宗曜:“宗同知實在是過謙了,您瞧,我這鋪子開了一月有餘,也就是剛開業那半月紅火了一陣,如今竟連只麻雀都不來了,要是這幫窮腦袋能有大人這樣的好眼光,小的的日子也不至於如此艱難……”
說著,來人似是察覺了什麼,打了一下嘴:“嗐,大過年的,怎的拿這樣的晦氣事情來煩擾大人,該打、該打。”
言罷,他又迅速堆起了燦爛又討好的笑容:“大人,您既是喜歡我這料子,我還帶了五匹,一併送給您。您若是穿著好,那便是小的的福分了,年關將至,我看不少衙吏們的衣裳都舊了……”
來人話說得極有分寸,點到即止。
宗曜笑得溫文爾雅:“好啊。我這就報知聞人知府,看他如何決斷。”
春風一樣吹走了來客,宗曜沉沉嘆了一口氣,拿起那人留下的綢子,詳細檢視。
宗曜聽說過“芙蓉雪”這個牌子。
它完全是模仿了戚縣主所創“桐廬雪”的花樣,又添了好幾類花色,而且比起正兒八經的“桐廬雪”,一尺裡要便宜五個銅板。
老百姓買料子,自是圖個便宜。
然而這老闆心不誠,用的料子也不成,百姓將料子買回家去,不過漿洗兩次,就掉色的掉色,縮水的縮水。
如今又是冬日,布料太綃,實在是四處漏風,穿不上身。
買了布料的老百姓只好自認倒黴,往襖子裡多添稻草,用以禦寒。
這人眼看布料賣不動,眼看要砸在手裡,便將心思打到了官府身上,想要攀一攀關係,將那賣不出的布料,讓官府用官價大批收購。
當然,既是要賄賂,他當然不會拿那等稀軟低劣的布料來,擇選了最好的料子單織了幾匹,還拿上佳的暖香薰了,但湊近了嗅聞,還是能聞到嗆鼻的染料氣息。
到自己手裡的料子都是這等貨色,可見百姓身上穿著的,是何等的爛糟之物。
宗曜捏著手中質地上乘的布料,不由出神。
讓黎民百姓穿那樣糟糕的衣服……惹得物議如沸……壞了皇上的江山大業……
真是該死了。
在宗曜出身時,隨從阿憲走入廳中。
阿憲是自幼時起就跟在他身邊的,隨他一道經歷了宗家起落,因此格外成熟穩重。
他輕聲稟道:“大人,綢緞匣子底下另壓著三百兩銀票。”
宗曜掐一掐眉心:“送進庫裡存著吧。”
他多嘴抱怨了一句:“這些時日,流水似的布料送來,我饒是學了哪吒,生了三頭六臂,也穿不過來啊。”
阿憲聞言一愣,抬起頭來,飛快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視線。
宗曜微微挑眉:“看什麼?”
阿憲低眉順眼的:“大人到了外鄉,活潑多了,也愛說笑。”
宗曜呆愣半晌,重新垂下目光,不接他的話:“別忘了將這些都登記入冊,不許輕易取用,等到月底,將單子給上頭呈上去。”
見主子不欲談笑,阿憲便也恢復了往日的寡言:“是。”
宗曜簡單收拾一番,踏出了家門。
年關已至,桐州城內人家都願意花些銀錢,扯些布料,過個好年。
許多士紳搶著在這時候入局,既是想先乘上減免商稅的東風,又是想趁著年節時分,搏個開門紅。
然而,據宗曜所知,不少人擅長從土地裡撈金,從稻黍中生生攥出農民的骨血,卻並不知道從商的種種門道,一味按照先前的路子,收購早有機工和織機的現成機屋,買來便立時開工,想憑靠自家的人脈和低廉的價格,先將其他人擠死要緊。
反正他們家大業大,經得起損耗。
市面上一下子湧現出瞭如此多的新牌子,又便宜又花哨,百姓們自是挑花了眼。
然而,衣裳布料,在能自己縫補漿洗就自己動手的平頭百姓心裡,到底是奢侈的物件,定是要貨比三家、有質有量才行。
一大堆牛鬼蛇神的新布料擺在一起,比來比去,竟是把戚縣主的布料襯得宛如天仙下凡。
不過,這也不能怪這群士紳不捨得下好料、出好工。
戚縣主在桐州許多年,早把桐州的好機工、好織機篩了個遍。
前些日子她突然擴張生意,更是把稍微出挑點的機工繡娘全挖了去。
光是大型的提花織機,她就有足足十輛。
被她挑剩下的機屋,全都是被她擠得只剩下一口氣兒的小作坊。
把這些成色不佳的小作坊收了來,想與她相競,怎麼都是差了一口氣的。
宗曜一邊行走,一邊矚目主街兩側。
只見街面上湧現出了不少新鋪子,旗幟招搖,五色兼備。
不只是布鋪,酒、糖、茶、醬,大小鋪子琳琅滿目。
原本有些蕭條的主城街道之上,如今竟有了上京的三分繁榮。
宗曜失笑。
這起子人上趕著興辦商業,倒也不是全無益處。
來到衙前,他竟見戚紅妝走出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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