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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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樂無涯不再留他。
在料峭的春寒中,樂無涯替聞人約牽馬,隨他一起出了門。
聞人約頗不贊成:“去上京的馬車,早在年前就定下了,我直接去腳行便是。馬你留下,自有你的用處,何必浪費在我身上?”
聞人約並不是在跟樂無涯窮客氣。
近來,樂無涯有意建上一支騎兵隊,正在動用各種手段,四處蒐羅好馬。
馬匹從來昂貴,好馬更是萬中無一。
但樂無涯硬是牽了一匹最好的,塞到了他手裡。
樂無涯愛俏,重活一世後,仗著身上火力健旺,更是騷得沒邊,只穿了件薄夾襖,如今出門被冷風一吹,鼻尖和脖頸很快凍得微紅,看上去還挺俏皮。
不過,這一點兒不耽誤他數落聞人約:“還說呢!你鄉試完就該去上京準備會試的,偏偏捨近求遠,往我這裡跑。萬一路上誤了時辰,我咬死你!還有,腳行?那是什麼好地方麼?店船車腳牙,無罪也該殺!碰見一個貪圖你身上銀兩的,直接給你拉到土匪窩裡做壓寨夫人你就老實了!你身上銀兩不少,我給你馬是怕你被人惦記上,你別不識好人心!”
聞人約被罵得直笑:“好好好,顧兄最好。”
樂無涯不依不饒:“叫我呂兄,呂洞賓的呂。”
聞人約好脾氣地:“汪。”
樂無涯這才樂出了聲,開始一一交代上京後的注意事項。
到了上京,聞人約還需要找一家便利乾淨的客棧落腳休息,調養精神,去備齊實用便利的應考之物,順便適應一番上京的水土。
總而言之,在路上慢慢消磨光陰,實在不算明智。
聞人約注視著一邊嘮嘮叨叨、一邊凍得縮手縮腳的樂無涯,胸中熱氣蒸騰,眼角隱有微光。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聞人約從來不忍心看他挨餓受凍,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他,順勢一抹眼角,“況且天這樣冷……”
樂無涯打斷了他:“打住打住。誰打算送君千里了?美得你。我一堆事兒要做呢,送你個五百尺差不多了。那邊新開了家賣狀元糕的早點鋪子,我買完就回,你吃飽了,也早點走。”
見他自有主張,聞人約便不再勸阻,溫和一笑:“那就好。”
“雖說窮家富路,可這世道無論如何不算太平,爹留了五十兩,路上的盤纏是夠了。我就不多此一舉給你添財了……”
說著,樂無涯拿出兩枚震天雷,塞到了他的手裡。
“真遇到事兒,拿火摺子偷偷點了,扔出去就是,十尺之內,同歸於盡;十五尺之內,兩敗俱傷;要是能扔二十五尺開外,你就是天神降世。”樂無涯起勁兒地比比劃劃,“到時候,你再對著他們一通作法,念著急急如律令,對著半空鬼畫符一陣兒,他們定然以為你是雷公轉世——”
聞人約準確抓住了重點:“……不是講沒裝引信嗎?”
樂無涯:“……”
他把臉撇到一邊,佯作無事地吹起了口哨。
聞人約又好氣又好笑:“顧兄,你……”
他當真想把這人拽住,把他那張漂亮又可惡的臉蛋揉個亂七八糟。
樂無涯倒是敏銳,很快察覺了聞人約居心不良,忙道:“你細看嘛。”
聞人約收斂心神,定睛去看,見那震天雷的外殼上各刻著一行字。
一顆寫的是“投個好胎”,另一顆寫的是“奈何橋見”。
聞人約哭笑不得:“顧兄,這兩樣物……兵……兇器,帶不進上京吧?”
“那是自然。到了上京附近,你找個沒人的水塘子,把這東西灌水銷燬了就是。”樂無涯站在熱氣騰騰的籠屜前,盯著粘糯甜蜜的狀元糕,嘴裡卻說著冷淡的字眼,“這兩樣東西,治得了兇徒,治不了上京城裡的那些明爭暗鬥。”
說著,樂無涯將一塊用枯荷葉包好的熱糕塞在了馬匹褡褳旁:“不遠送了。我在你身邊,你這趟路,怕是走得不安穩。”
聞人約長久地凝望著他。
那一腔溫情,在腔子裡醞釀得久了,味道有如醇酒般餘韻悠長,卻也有一點別樣的酸澀滋味。
他禮貌且剋制地詢問:“顧兄,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樂無涯聞言,不甚在意地踮起腳來,主動抱了他一下:“給你沾沾喜氣!”
說著,他操著南亭那邊的腔調,故意逗他笑:“我靈的嘞。”
聞人約如他所願地笑了。
顧兄大抵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於是他給了他的答案。
如今這樣,也不差。
用商人的思維講,抱到了,就是賺到。
……
經過上元節這一場熱鬧,桐州城一掃往日頹勢,漸漸發達興旺起來。
而在上元燈會後,樂無涯又打著煥發傳統文化的藉口,籌劃起二月二龍抬頭的“龍頭節”來。
儘管根據府志記載,“龍頭節”是隔壁喬知府所在濟州的傳統節日。
但用樂無涯的話說:誰辦得熱鬧就是誰的。
理由也是現成的:知府有責任教化百姓,勸課農桑。
為避免“龍”字被旁人拿去做文章,樂無涯為這個為期零年的桐州傳統節日起名為“滿倉節”。
桐州主街舉辦“咬春街市”,售賣春餅、麵條、豬頭肉,主要的節目則是由富戶出錢組隊,參與“舞春會”,也即舞魚會、舞獅會,取意“年年有餘”“吉祥納福”。
哪家舞魚、舞獅隊能採下高處代表豐收的青禾苗奪魁,哪家可再蠲免商稅兩成。
面對如此豐厚的獎勵,富戶們自是踴躍萬分,報名參會。
周遭百姓,也從上元節的熱鬧中得了實在的利益,更加踴躍地為節日慶典做起了準備。
而在一片欣欣向榮中,十幾家新開的紡織廠卻悄無聲息地顯露了頹勢。
相應的,本來只在桐廬一帶頗有聲名的“桐廬雪”名號愈來愈響。
趁著年關到來,戚紅妝不再續簽和各家貨棧的契約。
早就籌備好的桐廬布行正式開業,前來躉布的商戶,一時絡繹不絕。
樂無涯打蛇隨棍上,將“桐廬雪”當做新年土儀,慷慨地贈給了一干知府同僚。
同僚們欣然笑納。
一來,樂無涯辦事漂亮,春風得意,各位知府們很樂意給他三分薄面。
二來,“桐廬雪”的質地確實過硬,不知裡頭添了什麼東西,顏色就是比其他布料更加脆生鮮亮,還不掉色。
官員夫人、小姐們甚愛此物,趁著春光漸至,製成衣物,郊遊踏青,宴飲聚會,皆用此物。
“桐廬雪”在桐州周邊聲名大噪,一時蔚然成風。
某日,戚紅妝帶著分紅登了門,同樂無涯匯報近期的經營境況:“近來分線經營做得不差,出了幾款扎染的新花樣,正好賣給百姓做春裝;夫人們得等一等,等到花鳥的模子印出來,添了新花色,恰好是夏日,正是重做衣裳的好時節。”
樂無涯盯著分紅單子,眼冒精光地算著要再添上幾匹馬,一味只顧著點頭。
見他掉到錢眼兒裡的模樣,戚紅妝正欲失笑,便聽樂無涯含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戚縣主有事,但說無妨。”
“的確有一件要緊事,要同你商議一下。”他既直來,戚紅妝便直往,“我手頭的坯布沒有多少了。保底的布還有一百來件。”
樂無涯托腮:“縣主大人,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是很懂。這與上次蓼藍之事有何不同?”
“不同,這回是大手筆。”戚紅妝說,“託你的福,近來訂單大增,我手下全部機屋已是全力運轉,坯布便有些不夠用了。按以往慣例,我撒開人手,沿著官道收購坯布,燃眉之急便可立解。然而我的人派出去了十來撥,帶回的坯布卻是寥寥無幾。”
樂無涯略略一揚眉:“這倒奇了。桐州織造發達,豈有無布之理?”
戚紅妝說:“的確奇怪。據傳回來的訊息,那些出產坯布的廠子,不是不賣,便是說已經賣空了。現下收來的布,皆是散戶自織,品質良莠不齊,能用的只是寥寥而已。”
樂無涯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這的確和截買蓼藍之事的嚴重程度不同。
那次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戚紅妝不再用那家的蓼藍,在品牌口碑上吃點兒虧罷了。
這次,看起來是想要把她按死。
戚紅妝頗有坐地鼎的潛質,處變不驚,還能條分縷析地陳明利弊:“如今早不是我在桐廬縣小打小鬧地做印染生意的時候了。那時候,我印多少賣多少,庫裡總有保本布可使,就算坯布一時緊張,少賣些也不打緊。但現下銷量大增,還有一些是慕名而來的外埠訂單,若是交不上貨……”
樂無涯大體聽明白了:“一百件布,還能撐上多久?”
“約莫二十來日,便無布可用了。”
樂無涯撫了一下唇下的小痣,眼中精光閃爍:“誰的手筆,可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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