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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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戚紅妝注視著他撫摸唇畔的手指,“欒玉橋。欒家在桐州以北的紡織行是有一號的,賣的最好的就是‘玉橋’牌,大學士張燮的孫子張凱,和欒玉橋合作辦廠,入了‘玉橋’牌的四成股。”
“啊,聽說過。你這樣大肆擴張,他們自然痛快不了。這人不好相與吧?”
“是。我已攜禮上門拜訪過幾次,張家和欒家的當家人,每次都裝作不在。”
樂無涯往後一仰,懶洋洋道,“知道了。”
他揉按著唇下痣,作思索狀:“你先同底下說,‘桐廬雪’緊俏得很,無論內埠外埠,所有門店只能上午賣半匹——至多二十丈,過午不售,壓減一下出貨量。至於布源……”
他抬起頭來,笑得挺漂亮:“我給你想辦法就是。”
……
張凱府邸的風格,與尋常的江南庭院截然不同。
院中怪石嶙峋,白沙作海,枯枝作木,偶有暗色苔蘚點綴其中,頗具禪意。
而在這禪寺一樣寧謐的氣氛中,一隻灰毛大驢子鮮血淋漓地臥跪在院外,神情委頓,眼中含淚,腹部鮮血橫流,一股股淌落在地,凝結成一片鮮豔的血冰。
管家掀開門簾,帶出一股溫暖的熱氣兒。
他對守著一鍋開水、手持尖刀的廚子吩咐道:“拖走殺了吧。這畜生吵著貴人了。”
半死不活的驢子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屋內十幾名掌櫃模樣的人,聽著驢子的喘氣和呻吟聲漸行漸遠,臉上的神情才漸漸舒緩了下來。
這本是“玉橋”每年例行的開工宴,然而今年的氣氛稍顯沉悶,染廠、布莊的掌櫃們各自心事重重,滿腹官司。
主桌上的欒玉橋倒是面色如常,連吃帶喝之餘,還不忘舉箸感慨道:“怪道人說君子遠庖廚,這‘活叫驢’說來新鮮熱鬧,可聽著心裡是真不落忍啊。”
說話間,紅色的新鮮驢肉在火鍋裡浮浮沉沉。
而主桌做東的張凱和其他人一樣,面沉如水,似是有什麼心事。
他隨手夾了一箸,雪白的牙齒將驢肉撕下了一塊,發現內裡血絲遍佈,並沒有熟透,又將肉放回了沸騰的湯鍋中。
欒玉橋與張凱相熟得很,玩笑道:“張爺,心急吃不了熱驢肉啊。”
張凱冷冷道:“近來的確是太餓了。肉全被那姓戚的吃了,新起來的廠子,倒的倒,散的散,嶄新的好織機、請來的好繡娘,都落到姓戚的手裡去,叫人怎麼不心急?”
欒玉橋寬慰他道:“好張爺,這也怪不得旁人。咱們桐州什麼都不成,就這織造業還像點樣子,那些個新人沒頭沒腦就往裡闖,一沒牌子,二沒技術,三沒渠道,單有銀子和人脈,不知道怎麼使,那也是白搭啊。”
說著,他將那塊被張凱咬過一口、已經涮熟了的驢肉夾起來,殷切地放回到張凱碗中:“好張爺,你放心,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姓戚的吃了那麼多肉,放起血來,才更痛快不是?”
張凱精神一振:“怎麼說?”
“她是新貴,咱們是老人,方圓百里的布商跟咱們熟,跟她?誰知道她叫什麼名兒呢!這些人都被咱們捏在手裡了。戚縣主手頭上沒布,就算她染得再巧,印得再妙,那也是秋後的螞蚱——長不了咯!”
張凱皺眉:“不應該呀。她手頭不是有海運關憑?沿海去收呀。”
欒玉橋笑答:“張爺,她戚家的船隊還沒建起來呢,想走水路,就得用別人家的船,這一來一回,船錢、路費和人工加起來,夠她喝一壺的了。她現下只能走陸路,真沿路到百里外躉布,她得賠到傾家蕩產!”
張凱眉頭一舒:“哦……怪不得我聽人講,她又跑去找咱們那位小知府了呢。”
“找他?”這下,欒玉橋有些困惑了,“聞人知府能動用公器幫她不成?”
欒玉橋擅長商業,但張凱到底是前任大學士張燮的孫子,對官場上的那些小九九門兒清,耳目也靈光得很:“他府庫裡,不是還有一千二百匹坯布呢嗎?”
欒玉橋吃了一驚:“開公庫而濟私利?他哪兒來的這麼大膽子?”
張凱神情安詳:“衛逸仙倒了,新來的那位同知還不成氣候,牧通判對他言聽計從,桐州上下,都是他說了算。這就是他的膽子。”
“他現在大搞節慶,無非是想把咱們這些鄉紳富戶綁上他的船,和他利益一致,你想,要是我讓咱們養的人挑在二月二的時候來襲擾,讓他的慶典辦不成、商稅減不成,壞了其他人的好事,那咱們反倒成了旁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這是個好時機呀。”張凱端起了酒杯,裡面的清酒波光粼粼,映出了他眼中的凜冽精光,“盯緊了他,要是他真的敢開公庫來幫戚縣主,那他的好日子,可就過到頭了。”
第201章 算計(二)
欒玉橋靠這份情報,成功把合夥人張凱的鬥志激發了出來。
但其他掌櫃對此一無所知。
自從“桐廬雪”賣出了桐廬,櫃上生意明顯見少,“玉橋”牌滯銷,又趕上了年底清帳。
好幾個掌櫃差點連這個年都沒過去。
眼見一場開工宴辦得死氣沉沉,欒玉橋端起酒杯,朗聲道:“各位,吃完喝完,回家盤點,明天開工!”
有名掌櫃斟酌著言辭,猶豫道:“東家,咱們接下來怎麼幹才行?”
欒玉橋信心滿腔,但不好明言,怕事不密則敗,便舉杯向天,說了些氣勢磅礴的場面話:“商道如潮,有漲有落。昔日商聖范蠡,三致千金,亦非一日之功!戚氏不過一女流而已,懂得什麼經營之道,豈能長久?”
掌櫃們聽出這是漂亮話,面面相覷之際,紛紛打疊精神,舉杯應和,但一顆心還是吊在腔子裡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恰在此時,戚紅妝也正與手下的十個染廠掌事圍爐議事,聽他們上報盤庫結果。
天氣尚未轉暖,他們聚在一起,吃撈麵條。
這裡的氣氛也頗為肅然,掌事們有男有女,面上皆帶愁色。
一位姓沈的女掌事一一稟來:“縣主,咱手下目下有十八間機屋,日夜不停,一天能織出三件、也就是六十匹布。我前腳織出來,後腳便送去染了,但光是寧州那邊,便要足足一百件布,咱不是不盡力,實在是……”
她重重一拍大腿,喜憂參半地感慨道:“籤契的時候光知道美了,誰知道能賣這麼好!”
戚紅妝一身短打,打扮得甚是精幹。
她用長杓舀了熱滷,澆在麵條上:“叫織工們停上一停。”
沈掌事一愣:“縣主,這……”
“織工是人,不是物件。這麼沒白沒黑地幹下去,不成。”她平靜道,“錢怎麼都能賺,人累病累壞了,千金萬貫也換不回個好身體。”
聽她這樣說,沈掌事欲言又止。
戚紅妝:“有話說話。”
沈掌事斟酌了下言辭:“縣主,知府大人那邊給信兒了嗎?”
戚紅妝平靜道:“給了,說自有咱們的出路。”
此話一出,其他掌事、掌櫃都露出了輕鬆的神情。
沈掌事卻殊無喜色,心事重重地在面上澆了滷子:“縣主,你莫怪我沈梅嘴碎。”
戚紅妝接過她的麵碗,替她把面滷調開:“講。”
“聞人知府能扶持咱們,自是大大地給了咱們臉面。可我只信一句俗語:靠山山倒,靠人人走。聞人大人如今與您是互利互惠,你好我好,自然是萬事大吉。可咱們的攤子剛鋪開,就如此手忙腳亂,要是大人來日高升,一朝離了桐州,咱們不就成了最肥的那塊肉,叫人怎麼宰割都成了?”
沈梅是寡婦,丈夫死後,險些被人從婆家掃地出門。
她性格潑辣,鬧過祠堂、上過公堂,才為自己爭得了一丬家產立足。
因而她的經驗之談是,自己個兒的腰桿越粗,越能立得穩。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才是上策。
是以,儘管她幾乎是所有掌事中最勤謹、認真的一個,卻也是最反對將“桐廬雪”賣出桐廬的一個。
見戚紅妝不語,沈梅又勸道:“您就當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吧。縣主對咱們有恩德,咱們自是願意跟著縣主幹,沒有二話的。可那欒玉橋背靠的是張家,張凱背後又是張大學士,拔根汗毛抵咱們的腰粗,大人能幫咱們一回兩回,真能為著咱們這些做生意的,跟張大學士作對?”
戚紅妝把麵碗推回到她面前:“如你所說,他與張凱或是欒玉橋合作最是便利,堪稱錦上添花,為何偏要把這富貴送到咱們跟前來?”
沈梅語塞半晌,揣測道:“張、欒兩家密不可分,知府大人再想從中分一杯羹,怕是不可得。”
“你是這樣想他?”
“哪朝哪代的官不都是這樣?借商人的勢,發筆橫財,給他自己買條青雲路。縣主,咱們就怕忙前忙後一場,給別人做了墊腳石。”
戚紅妝環顧四周,面對著一張張迷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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