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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筷子,擦一擦手,指向牆壁:“這回去府衙,聞人知府不僅送了咱們一條生路,還送了我一幅字。”
聞言,眾人將目光投到牆上。
那裡果然新裱了一幅字。
有人笑道:“老吳我字識不了一籮筐,不過這些倒還都認識。”
他念道:“一枝獨秀……不是春?”
他問戚紅妝:“縣主,這啥意思?你給咱們講講吧?”
戚紅妝的嘴角難得地漾出一點笑意來,並不同這些出身寒微的掌櫃們打啞謎:“百花齊放,才是正經的春日。”
她凝望著那幅字:“他要護著的,是整個桐州的商場。咱們不過是最先開的那一朵罷了。你們說,他能叫咱們開敗了嗎?”
即使擔憂如沈梅,聽到這樣的話,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她端起碗來,將信將疑道:“真有這樣的官?被咱們給遇上了?”
戚紅妝站起身來:“我幫他在南亭種過花,幫他開過一條路;他初來桐廬,人生地不熟,我替他鋪過路撐過場子。如今種種,不過禮尚往來而已。”
給在座諸位餵了一顆定心丸後,她端起一杯水酒,敬向各位掌櫃:“戚紅妝能有今日,都是和諸位摽膀子幹出來的。現如今,哪怕有了通天的路子,也要靠咱們的雙腳走上去。我不會說那些漂亮話,只有三句話跟大家說。”
“第一,我等都是百姓出身,百姓們想要什麼樣的布,咱們心裡清楚得很。”
“第二,工人也是百姓出身,心裡想的什麼,咱們用不著揣著明白裝煳塗,無非是圖個錢多事少,若是事繁,就不要捨不得加錢加飯。”
“第三,不許任何人在外頭吃小灶,只有同食同宿,才能同進同退。”
言罷,她痛快地一仰脖,把水酒乾了。
“喝完這杯,把面吃完,給工人們放兩日假,每人發一錢迎春銀子,休息好了,咱們開工去!”
底下,心緒翻湧的掌櫃、掌事們齊聲應道:“好!”
其中就數沈梅嗓音最亮。
戚紅妝坐下身,重又將目光投向牆上。
剛才,她同掌櫃、掌事們講的是利弊之事。
至於玄學之事,她藏在心裡,並不同人言說:
她願意信任這張臉。
……
幾日後,欒玉橋正站在廊下,逗弄著一隻紅嘴鸚哥,就見一名親信小廝面含喜色,疾步奔來:“老爺,有信了!”
“怎麼說?”
小廝是傳慣了話的,口齒異常清晰伶俐:“守府庫的小春說,昨兒個晚上本該是他的班,可是府衙臨時傳了令來,讓他和幾個看府庫的換班兩日。小春是個賊熘人,裝作回家去,人並沒走遠,只躲在旁邊看。果然,天一擦黑,就有一隊府兵持著知府手令進了府庫,忙了兩個時辰後,就有好幾輛大車從府庫裡開出來了!”
欒玉橋捏著鳥食,在金絲籠子外微微晃動:“去了哪裡了?”
小廝眉開眼笑:“老爺料事如神,全送去一家倉庫了!小的查了,那倉庫就是戚縣主新近盤下來的!”
“好張巧嘴。”欒玉橋斜睨他一眼,“裡頭裝的是布?”
小廝:“這個小的問過小春,他也說不好,府庫大門有好幾把鑰匙,他也沒見過壓倉布長什麼樣兒,只說是幾車的大箱子。小的去看過車轍,嘿,那吃重可真不小。”
欒玉橋冷笑一聲:“知府大人,倒真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為著敲開這寡婦門,真肯下本兒啊。”
小廝應和著笑:“老爺,那咱們怎麼辦?去告他一狀?”
“不急。”欒玉橋悠然道,“讓她印了賣去。”
小廝看出了幾分眉眼高低,卻兀自裝傻道:“老爺,就讓她掙錢去啊?便宜她了!”
欒玉橋用沾著鳥食的手指一彈他的腦門:“說你精,你又賣呆兒給我看。等戚紅妝把布賣完,這個虧空,我倒要看看咱們手眼通天的知府大人要怎麼補得上。”
他親暱地一擰小廝的耳朵:“數你小子機靈,帶著人,給我盯著她家的出貨量,等到差不多了,咱們就請託張公子去。”
小廝躬身答應,隨即退了下去。
欒玉橋興致勃勃地唱起了曲兒:“……咱狀告那桐州知府。昨夜三更,悄然來叩門,盜運官物,望乞恩官詳事因……”
第202章 算計(三)
誰想,在時日流轉中,“桐廬雪”不僅不見頹勢,反倒賣得愈發火熱緊俏。
且自打有了“過午不售”的規矩,販售“桐廬雪”的布店更是門庭若市,就連往日裡收了“玉橋”牌的錢,專賣“玉橋”的店鋪都眼熱不已,想去進幾件賣賣,連帶著給其他布帶帶行市。
就連元子晉都跑來找樂無涯抱怨:“‘桐廬雪’也太難買了!”
樂無涯正在研究震天雷的新玩法,聞言,他連頭也不抬一下:“你有新相好了?”
元子晉漲紅了頭臉:“呸呸呸!我正要幹大事呢,哪裡來的相好?!是我娘!我姨母買了‘桐廬雪’,制了件衣衫,穿入京中,我娘瞧著喜歡,來信託我給她帶兩件回去呢。”
樂無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我讓戚縣主把新花樣各裁製一些,給夫人送去!”
“那哪兒行!”元子晉偏在這事兒上犯了軸,“我就是因為仗勢欺人才被我爹扔出京的,要是現在還仗勢欺人,那我不是白來了嗎?”
樂無涯上腳就踹他:“你真是茶壺裡煮餃子,有貨倒不出來!我現在要的就是你家的勢!你借不借我?”
元子晉摸著屁股,總算回過了味兒來:“……哦。借。”
“可這布夠不夠賣啊。”應承下來後,元子晉又難免躊躇,“要是百姓買不著,那可怎麼是好?”
樂無涯笑道:“我跟戚縣主說一聲,叫她派去假買的人,莫要把布料送回庫中,直接送到府衙裡來便是。”
元子晉:“……”
他總算反應了過來:“你僱人假買?!”
“兵不厭詐,商亦同之。”樂無涯拿震天雷往他腦袋上磕了一下,“小子,慢慢學吧。”
“桐廬雪”這個牌子炒得火熱無比,且每日都有人摻在其中假買,將布料成匹成匹地收回去,大解燃眉之急。
然而,四下裡坯布仍是難收,
經過欒玉橋的計算,照戚紅妝這個賣法,看著紅火,實則卻是入不敷出。
她把“桐廬雪”炒得越火,訂單越是如雪片般飛來。
就好比是一壺好茶,裡頭放足了茶葉,看著色香味濃,實際上可用之水不多。
一時火熱,又抵得了什麼?
沒想到,他沒等來“桐廬雪”越鋪越大的攤子黃掉,卻先等來了一場綿綿春雨。
今年的雨來得比往年更早。
人道春雨貴如油,但來得太早,亦是不美,土地溫度不足,肥力流失,易致歉收。
民間有俗諺,“春雨來得早,糧食吃不飽”,指的便是這個。
虧得有《撫搖光》在手,樂無涯參照書籍,觀察天時氣象,察知今年春季雨多,不等朝廷司天監將今年氣象通令全國,元月一過,便提早下令,要所有州、縣全力備戰春雨。
齊五湖身為雲梁縣令,親下田地,排水保暢,堆肥保蓄。
有了這麼個辦事掐尖的老頭子,其他縣令不敢落後,有樣學樣,發動鄉紳,齊心協力,非要從這寒冷春雨中搶回一年的地力不可。
那邊廂忙得如火如荼,欒玉橋卻無事可做。
生意被搶走、門庭冷落不說,他平白又添了一樁煩惱。
他走進自家倉庫,捻起已生黴點的坯布一角,臉色被陰沉如水的天色一襯,顯得愈發晦暗。
原先口齒伶俐的小廝,現下連口大氣也不敢喘。
歷年春雨,都是在二月下旬才密集起來的,不知今年怎的如此邪性,剛過了二月,春雨便淅淅瀝瀝地下個不住,竟下出了六月梅雨的架勢。
按理說,按戚紅妝那個入不敷出的架勢,她本該活不到六月的。
沒想到,天降了這一場無休無止的春雨,硬是把欒玉橋的如意算盤給打亂了。
坯布受不得潮,水汽又是無孔不入,不消幾日光景,最外層的坯布便生出了點點黴斑。
他搓捻著發潮的布面,面色沉凝如鐵,冷聲下令:“拿草木灰水來擦洗。”
小廝不敢有半句俏皮話:“是。”
但就連小廝也知道,草木灰水只能救一時之急,就算擦洗掉了黴點,如今不見晴日,無法晾曬,到頭來也是抱薪救火。
他忍了又忍,還是小心翼翼地支招道:“老爺,小的看來,如今時機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找張爺討杯酒喝?”
……
聽完欒玉橋的來意,摟著個清俊小廝的張凱閒閒開口道:“瞧你做的好事。”
欒玉橋強忍心火,偽作鎮靜,道:“天公不作美,實在是不曾料到會有如此變故。”
張凱拍了拍小廝的腰身,後者便彎著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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