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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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晉才不信他的鬼話:“你送了什麼人情,送得連何大哥的媳婦都被人盯上了?”
樂無涯對他笑:“我到了桐州這麼久,手底下有幾張牌,早被人摸清楚了。誰讓你們都是我的親信嘛。”
聽聞此言,元子晉平白冒了一身雞皮疙瘩出來,紅了臉怒道:“誰……誰是你親信啊?我是來你這兒歷練的!聞人明恪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等我出息了我就回家去,才不跟著你呢!”
樂無涯輕描淡寫地逗他:“挺好。我還不想要你呢。”
果然,元子晉馬上炸了毛:“你憑什麼不要我?!”
不過,他的確是長進了,剛跳了兩下腳,便又惦記起了正事,強行壓下撒潑的氣焰,拉過一側的仲飄萍的袖子:“你可不要誆我!我不聰明,小仲的腦子可行!”
仲飄萍:“……”他沒想到,像他這樣一度腦袋空空、只知吃喝濫賭,甚至因為愚蠢害死全家的人,竟然能被人誇獎“腦子可行”的一天。
他不敢在樂無涯跟前班門弄斧,選擇了閉口不言。
沒想到,樂無涯並無絲毫嘲笑之意,只是抬起眼睛看著他:“小仲,說說看。說錯了也不怕。他笑你,我打他。”
仲飄萍細想了想。
他作為一隻無人關注的“走地雞”,卻注意到了許多人不曾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他隱隱知道前任同知衛逸仙倒臺的背後,是有大人參與的。
若不是親信倒戈,出首指證,衛逸仙不會敗得這樣徹底。
有了衛逸仙這個前車之鑑,這個“旁人”自然要防大人一手,利用他的親信生事。
於是,他猜測道:“倘若大人真送了旁人一個人情,那個‘旁人’卻派人盯著我等不放……我想,那個‘人情’,多半是個燙手山芋。他十分想去取,可又不敢,怕是大人給他下的套,只好先盯牢我們幾個,再派他的親信出去,替他辦事。”
樂無涯在桌子底下踹了元子晉一腳:“瞧瞧,人開竅什麼時候都不算晚!我說,你個榆木腦袋到底打算什麼時候開竅啊,不行的話給你鑿兩個心眼子出來呢?”
元子晉有心踹他一腳狠的,又記掛著他腿上曾被人開了個洞,便只敢動一動嘴皮功夫:“不許踹了!小心把你那舊傷踹出來!到時候又賴我!”
鬧過之後,元子晉又辛苦開動起了他本就不多的腦筋:“那人如此慎重,你送的人情到底有多大啊?”
樂無涯托腮,坦誠道:“是個老案子的老帳本,總共牽涉了六十一條人命。他只要去黃州,把那個帳本取走銷燬就行了。你說這人情大不大?”
元子晉勐然站起身來。
這次,他沒有大驚小怪,大唿小叫,而是靜靜望著樂無涯,凝目半晌,才問:“你把這人情賣給誰了?”
仲飄萍在旁邊輕輕扯了扯元子晉的衣袖,又看向樂無涯,以目相示,讓他不要跟元子晉說太多。
元小二沒城府,又是個孩子性情、爆竹脾氣,要是真知道什麼,鬧將起來,如何是好?
樂無涯卻向後倚靠在圈椅裡,望他半晌,答說:“張凱。先帝朝時的張燮大學士是他的親祖父。當朝太常寺卿張粵,是他的親叔父。”
“張凱不曾入仕……是張粵做下的?”
樂無涯點了點頭。
元子晉盯著棋盤,氣得肩膀微微起伏。
然而,出乎仲飄萍意料的是,元子晉的下一個動作,是拉過椅子,坐了下來,抓了一把棋子在手,問道:“你有辦法解決他的吧?”
樂無涯燦爛笑道:“有啊。陷阱早挖好了,只等著他跳呢。”
仲飄萍抿了抿嘴。
樂無涯精準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小仲,有話就問。”
仲飄萍:“大人和上京的人,是不是有過聯絡,要一起做這個局?”
樂無涯大大方方地承認:“沒有哇。”
仲飄萍這下是真的有些訝異了,只是他面無表情了許久,就連訝異的表情也不鮮明:“……六皇子和七皇子都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
開玩笑。
他這回要動的,可是個牽著當今皇上的衣帶、拍著他的龍臀爬上位的三品官。
這種大事,是不可能透過信件聯絡的。
上次扳倒衛逸仙,他用上了姜鶴,叫他在桐州停留了那麼久,才等來一個妥善的動手時機。
即使他藉著給小六的禮物,勉強了煳弄過去,怕也已招起了老皇帝的三成疑心。
至於小鳳凰,那更是不要想了。
他被調回上京,接元老虎的班,就是因為老皇帝眼看這個年輕的定遠將軍,在邊地莫名其妙地大練兵馬、墾田屯糧、培育庶弟,在軍中威望甚廣,甚至隱隱超過了前任定遠將軍裴應。
皇上完全不知道裴鳴岐是在為自己的“早死”做準備。
在他眼裡,裴鳴岐的舉動堪稱處處可疑。
自己這個新任知府,要是跟新任的京畿守將黏黏煳煳,書信來往,還請託他協助剷除一名皇帝親信、三品文官,那才是想早死呢。
眼看那幾個厲害的指望不上,元子晉又提議道:“那明守約……”
話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因為覺得這個人選太蠢,而選擇閉了嘴。
明守約上京會試,哪裡有空替他辦事?
“上京可是那位張粵大人的大本營。”樂無涯則想得比元子晉更深一層,“黃州距離上京不算太遠,二百里路,守約手裡有匹好馬,要是狠狠心,一日一夜,也能從上京趕到黃州去。為求萬全,他們怕是連守約都要設法看守起來。”
元子晉蹙眉道:“要不要我給我爹寫封信……”
樂無涯打斷了他:“不必。”
元老虎活到這把年紀,功成名就,一生忠直,老來又聽話,合該安享晚年,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聽著樂無涯的分析,元子晉不免著急起來:“那你要怎麼辦?你只有我們了啊!要不我去?我裝作練兵,帶一支人馬出城,中途跑掉,偷偷去一趟黃州!如何?”
樂無涯用四個字打消了他的念頭:“打草驚蛇。”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挖的陷阱到底在哪裡啊?”元子晉快要急得上房拆屋了,“你還有什麼信得過的人嗎?那個戚縣主呢,她成不成?”
仲飄萍先搖了頭:“不行。戚縣主生意做得正是風生水起的時候,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
“讓她派自己信任的人去呢?”
“不妥。說句冷人心的話,除了戚縣主之外,咱們信不著其他人。”仲飄萍說,“那個張凱該是和張粵透過氣了,專派了無關緊要的人盯著咱們,再把自己的親信派去黃州銷燬證據。咱們這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定然疑心是坑,絕不會再跳。”
說白了,張粵張凱,是兩條被香餌吸引的魚。
他們想要咬鉤,卻不敢完全信賴這口香餌。
如今放出人來窺伺他們,也是試探的一步棋。
若是水面真的起了波瀾,他們這兩條狡猾的魚必會逃遁回水深處,再不冒頭。
樂無涯正笑吟吟地看著這兩個小的有商有量地議事,元子晉的目光一轉,見他無所事事的,只顧著笑,立時炸了毛:“都怪你!你有帳本做證據,為什麼不拿回來直接開堂審案啊!”
“不怪大人。”仲飄萍迴護道,“那帳本,大概是沒什麼用處的。”
元子晉:“?”
仲飄萍提醒他:“帳本可以造假。”
哦,對!還有這一手!
元子晉:“……那這張凱張粵是傻瓜嗎?都不知道證據是真是假,就開始有動作了?”
仲飄萍:“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大人在中間……騙了他們什麼?”
樂無涯並不作答。
他早就把一局勢均力敵的棋局改成了對自己全然有利的局面,隨手落了一子:“小二,又輸啦!”
元子晉早就不關心棋局了,把用來做賭注的蜜餞往他面前一擱:“你快說!你到底幹什麼壞事了?”
“坑害壞人,怎麼能叫幹壞事呢?”樂無涯言笑晏晏:“這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人嘛。”
第211章 了緣
近來,張凱實在忙得很,以至於沒空管欒玉橋的死活。
天昏昏,日沉沉,張府之內氣氛極是陰抑,來往僕婦俱是放輕腳步、低聲細語,生怕觸了主子的黴頭,惹來一頓竹板。
“上京又來信了。”管家老詹低眉順眼地回報張凱,“老主子說,上京那邊並無波浪,都在忙著會試,還請您早早動手,以免後患。”
張凱面上不顯,心中暗罵。
該死的老傢伙,越老越精猾!
張凱自從知曉此事,不敢擅專,便寫信上京,向叔父求援。
誰想張粵混跡官場多年,早練就一身純熟的甩鍋本領。
即使張凱將前因後果都講了個分明,說那聞人知府是為了打壓欒玉橋,捧戚縣主為己所用,才恩威並施地賣給了張凱這麼個人情,但張粵思來想去,仍覺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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