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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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沒人想到有人會跑去特地指點一群山野和尚怎麼犯戒,而這群山野和尚真能不遷寺、不變心,在原地等了十年之久,只等著有心人被情報騙上門來。
得知事情原委後,項知允久久怔愣著,雙手負在身後,在房內來回踱步。
潘陽在旁道:“五皇子,這是天大的良機啊!六皇子素好天文,本應和張太常交好;可張太常一心向著您,還送那蘇成玉來咱們府上做幕僚,交好之心可謂是溢於言表,六皇子心中豈能痛快?他大概是想拿個把柄在手,讓張太常能為他辦事,也能叫他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項知允:“小六瘋了?直接派人……”
話說至此,他頓住了。
潘陽道:“五爺,那搶奪書畫的人,特地選了僻靜無人處動的手,就算書畫真被搶了,你說,張太常能把這事張揚出去,跑去報官嗎?”
“壞就壞在,搶奪東西時,姜鶴被張太常的管家揪住了。”
“姜鶴天天跟著六皇子,他的臉不少人可都記得,若是當即就暴·露了身份,那便不美了。他又是個軍漢出身,怕是一時情急,便動了手。”
“這一動手,可不就驚動官府了?”
項知允咬牙輕聲道:“六弟……就這般急著拉攏人心?”
“他與您可不同!”潘陽在旁煽風,“您一枝獨秀,深受皇恩蔭庇多年,是無冕的太子。六爺這個後起之秀,想要什麼好東西,不是隻能從您手裡搶奪了麼?”
五皇子沉寂許久:“六弟這樣,著實不好,但我也不好太掐尖冒頭……張太常到底是父皇的愛卿,此事又與父皇相關,我……”
他負在身後的手掌慢慢攥成拳頭。
如無必要,他實在不想和六弟相爭。
潘陽提點他:“這不是有個現成的機會?黃州宣縣那邊遞了案件上來,只需要按照流程、秉公辦理即可。雖說現在會試最為要緊,可各地有疑案送上,刑部難以量決,自是要請奏聖裁的。”
“耿尚書老練油滑,不會願意出頭。”
“不是還有一位連夜翻找舊案記檔的刑部侍郎麼?那人倒是個忠耿又死腦筋的。”
五皇子深深唿出一口氣:“你是說……庾侍郎?”
潘陽:“聽耿尚書說,他昨日就寫好了黃州三皈寺案的摺子,只等著遞上去,申請三法司會審。耿尚書以待審為由,先將摺子扣下了,只等著您一句吩咐呢。”
見五皇子仍是猶豫不定,潘陽加重了預期:“五爺,等不得呀!這事最怕皇上打斷了胳膊還想往袖子裡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樣一來,得利的就只有六皇子了!不如把這事掀到明面上,這樣,六皇子不僅拉攏不到張太常,還會惹上一身腥!要是皇上真追查到,是六皇子派人搶走那五幅畫,他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楚,到那時……”
潘陽朝著皇宮方向,遙遙拱手一拜:“他一點指望都不會再有了!”
第215章 風起(三)
曙光微寒,宮漏聲聲。
在朝房中等候鳴鞭時,項知允眼神不自覺地熘向了一旁閉目養神的項知節。
他忍不住問道:“小六,身子沒事吧?”
項知節睜開眼睛,目色純澄:“嗯?”
與他目光接觸,項知允沒來由地一陣心虛氣短:“無事。如今正是冬春之交,冷熱交替,為兄擔心你舊疾復發。”
項知節柔和道:“我一切都好。多謝五哥掛懷。”
項知是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儘管他從無證據,但他總覺得項知節不是塊好餅。
他哪怕是講一句好話,掰開來都有八瓣兒的心眼。
項知允素來是不牽涉進這對同胞弟弟的爭端的。
然而,今日的情形格外不同。
聽項知是冷笑,五皇子竟是難得迴護了小六一次:“小七,知節無論如何也是你的兄長,言語恭敬、禮讓謙遜,才是正經悌道。”
項知是:“……?”
五哥吃撐著了?
聞言,項知節極輕極快地掠了神色不安的五哥一眼。
所謂悌道,自也是五哥想要他走的道了。
項知是伶俐地站起身來:“是小七言語無狀,冒犯兄長……”
他正要俯身下拜,拜到一半,忽然偏過臉來,笑盈盈道:“啊,小七愚鈍,竟忘了六哥是通道教的,不受儒家那些個彎彎繞繞的拘束哦。”
項知節一笑,無視了項知允面色的僵硬,伸手抓住了項知是的胳膊:“其他大人們都還看著,七弟莫要玩笑了。”
項知是抽回手,狀似無意地撣掃了兩下衣袖:“比不得六哥有正事可做。昨天都那麼晚了,六哥還入宮做什麼?”
項知允神色一緊。
這其實也正是他想問的問題。
昨夜,他們忙著鼓動刑部耿尚書請上四五日病假,儘量撇開和此事的干係,再讓那庾侍郎上去頂雷。
直到亥時兩刻,才有項知節的訊息傳來。
他竟帶著姜鶴進宮了!
聽到這個訊息,項知允打退堂鼓的心頓時水漲船高。
然而,在聽說項知節並未能見到皇上、只能在下錢糧之前出宮時,他大大鬆了一口氣,並堅定了務必要在大朝會上將事情鬧將起來的決心:
宜早不宜遲。
要是小六發現事情有變,去向父皇自首,那就真的要錯過良機了!
今日的大朝會,便是打出這一擊的最佳時機!
項知節彷彿對這位兄長的心事懵然不知,解釋道:“豐州有一筆軍費款子,一直等著父皇批下,豐州知府也著急得很,我想盡快將此事辦結,於是……”
項知節說些什麼,項知允已經聽不進去了。
在他看來,盡是託詞。
只要小六不因為這件事犯病就行。
項知允想讓他失了聖心是真,卻不想害他的身體受損。
鳴鞭三聲後,原本還有些切切議論聲的朝房立時肅靜。
官員們三三兩兩向外走去。
項知節想要起身,卻扶住膝蓋,頓了一會兒,才勉強邁開步子,跟在項知允身後,慢慢走向昭明殿。
薛介立在皇上身側,聲若鐘磬:“百官奏事——”
因著昨日的上京劫案,滿朝公卿皆是不敢高聲語,即使手中有事,也死死按住了,不敢稟告,打算等風頭過後再說。
順天府尹滿面晦氣,走流程似的把昨日的調查結果如實報知。
張粵早知此事涉及自己,一邊深恨自己沒能及時壯士斷腕,給自己留下了無窮禍患,一邊心疼那驟然丟失的價值數千兩、可作傳家之用的書畫,一邊擔心皇上聯想起昔年的黃州案,乾脆是輾轉反側、徹夜未眠,終於打出了一套完美的腹稿。
然而,不等他出列告罪,便見庾侍郎跨出了文官行列。
他的精神狀態,與前日朝會已是迥然不同,儘管仍是滿面疲倦,但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炯炯生光。
“臣有本奏!”庾侍郎朗聲道,“刑獄之事,關乎國法民命,不可不慎!現下,黃州呈報一案,案情重大,牽涉甚廣,非一司所能斷。微臣查閱案卷,認為此案宜交三法司會審,以昭公允、明國法、定幹坤!”
龍椅之上,本來無甚表情的項錚目色一凜,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度流瀉而出:“黃州何案?”
然而,庾侍郎斂眉低首,並未被此股氣度所懾。
他仗著一腔意氣,將一字一句咬得清晰無比:“先帝朝時,有一樁黃州假寶案,當地官府採買金玉、珠寶、書畫等貴重之物時,竟有二十八家商戶膽大包天,齊力造假,愚弄官府,以製假販假之罪,下獄二百餘口。”
當然,庾侍郎也不是一味的憨直到底。
他隱去了黃州官府之所以採買珠寶,是為了昔日太子、當今皇上的婚事。
且他著重提了先帝。
要求各地官員進獻珠寶,是先帝的要求。
他到底給皇上留了三分薄面。
張粵簡直不敢置信,庾侍郎竟會當著滿朝官員叫破此事,大驚大怒之餘,鬍鬚都顫抖起來:“你……!庾秀群,你拿如此陳年舊案出來說嘴,難道是在說先帝案斷有誤,查察不明?”
放在平時,庾侍郎這等性情溫糯的文官,被人扣上了一頂如此厲害的大帽子,就算不退避三舍,膽氣必然也要先弱上三分。
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昨夜,耿尚書撐著病體,找到他家,請他務必要將此折當堂啟奏。
他說,張粵要轉移書畫,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現今書畫被當街劫走,遺失的書畫名單已經為順天府尹所知,顯然是天要亡他。
這時候,正是庾侍郎這等年輕人趁勢而為、激濁揚清的好時機!
庾侍郎被誇得很不好意思。
他只是不願皇上被奸人矇蔽,壞了百年聲名。
他身為人臣,理當忠君,寧效魏玄成,不做樂有缺!
膽氣既壯,他的語氣中竟多了幾分決絕之意,聲音愈發高亢嘹亮:“此案確已定讞。但是前不久,波瀾又生!黃州宣縣上報案件,說有強人偽造身份路引,劫掠焚燒了一處山間佛寺,為人所擒,其罪當斬、然而,在這佛寺中,竟藏有當年黃州案中一名饒姓書畫商的帳本,據帳本記錄,饒家書畫鋪的書畫來歷十分明白,且有官行鑑定,饒某所藏書畫,盡皆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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