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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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查閱了庫中的黃州假寶案卷,饒某同樣涉案其中,獻上的書畫中,十圖五假。微臣不禁生疑:他何以膽大狂悖至此,官府索圖,他手上明明有真,偏要獻假?”
“就在昨日,上京突發當街盜搶大案,張太常丟失了五幅私藏書畫,當鋪票據上記載分明,分別是張本之的《竹林七賢圖》、趙雪梅的《秋水孤》等五幅,恰與黃州案中饒某造假的五幅書畫一一對應,分毫不差!”
庾秀群撩袍拜倒:“此案牽涉當朝命官,且歷時已久,線索難尋,僅由刑部獨審,恐有偏頗之嫌;若交三法司會審,則可集眾司之智,使案情水落石出!”
“請皇上明鑑!”
列於文官之首的項知允微微偏頭。
可惜他不屬雞,沒辦法把腦袋整個兒扭轉過去,去瞧一瞧立在他身後的項知節的表情。
一切發展,目前皆如他所料。
項知允難得做一件壞事,心虛之餘,別有快意。
因此,在偷眼看到皇位上的項錚面色鐵青時,他不疑有他。
但他沒能注意到,連皇上身側的薛介,神色都是一言難盡,宛如被人噼面甩了個巴掌。
昨夜,六皇子進宮,確實不曾得見天顏。
但他乖乖地自己乾的事情,全告訴了薛介。
皇上聽到薛介回稟時,宮門已經下鑰,他沒辦法再把項知節揪回來問個究竟,只好細問薛介道:“小六何來的這五幅圖?”
薛介辦事素來老練,該問的都已從項知節口中問到,流暢對答道:“六皇子說,他在戶部辦差時,收到了黃州知府送來的摺子,說是本地宣縣一間佛寺被歹人焚燬,需要撥款修繕。”
皇上微微頷首。
佛寺被焚,需得向刑部、戶部、禮部分別匯報。
刑部管刑案、戶部管錢、禮部管宗教,黃州知府理當一起呈送。
薛介道:“六皇子說,佛寺修繕,油水頗多,他擔心地方官員虛報損耗,從中漁利,便去找人調閱了刑部的案卷、禮部的摺子,想看那寺中住了多少和尚,損了多少佛像,是否真需要這麼多銀兩修繕。但據六皇子所言,宣縣一案實在蹊蹺,似乎牽涉到了過去的一樁黃州舊案……”
項錚似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剛剛浮現出的笑容又收斂了起來。
薛介仿若不知,自顧自稟告道:“六皇子當年跟著……那位讀書,聽他說起過不少案件,對黃州案亦有所耳聞。當年黃州案的直接經辦人就是如今的張太常,六皇子私心懷疑,宣縣這案是張太常派人所為,可一時拿不準張太常為何突然拿舊事做文章,又擔心張太常辦事不利,導致沉渣上浮,舊案被翻,帶累皇上名譽受損,便派出姜侍衛盯著張府動向。倘若張太常還要加害於人,務必暗中阻止。”
聽到此處,項錚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麼,今日劫案……”
“這便是六皇子來請罪的緣由了。”薛介面露苦笑,“姜侍衛見張府管家前往富錦當鋪取當,本意是將這幾幅書畫奪來,給張太常來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也能把這罪證神不知鬼不覺地湮滅掉,誰想張府管家手腳挺快,揪住他不放,姜侍衛怕露了行藏,不得已動了手,才鬧出了這麼一場……”
薛介道:“六皇子自知有錯,自入觀麟閣,便長跪不起。奴婢怎麼勸都不頂用,直到宮門下鑰,奴婢才勸得六皇子先回府去,有事明日再說。”
項錚睜眼看著眼前搖曳的燈火。
夜靜風輕,一燈如月,照著人心幽微。
他慨嘆道:“傻小子,一腔好心,偏辦壞事。”
他問:“那五幅書畫何在?”
薛介答:“六皇子說,書畫俱在皇子府中,藏得好好的。是毀去,還是送入宮中,聽憑您的心意。總之,這樣要緊的東西,總不能放在張太常那種貪功貪利之人手中,早晚是個把柄。”
項錚合上眼皮,嘴角已有微笑:“知道了。”
……
對項錚而言,此事已經了了。
至於那所謂的劫案,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尹抓不到人,自會想辦法找個死刑犯頂包。
項錚萬沒想到,竟有人敢在朝會上鬧上這一出明堂伸冤。
這姓庾的受誰指使,非要把此事鬧大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不管好的壞的,朝堂上都是我的傳說。
第216章 風起(四)
皇上的九曲心腸,常人豈能知曉。
因此,不管是否猜中了他的心思,所有朝臣皆是斂神屏息,靜等聖裁。
昭明殿上,一時間靜得針落可聞。
張粵早抵不住壓力,雙膝痠軟,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不知過去多久,彷彿從九天之上,傳來了一聲冷淡的唿喚:“張務之。”
張粵血色全無的面孔驟然漲得通紅,一個頭磕在地上,便有細碎的汗水四下濺開,洇入冷森森的磚石縫隙。
“回家去歇息幾日吧。”皇上態度竟然還算和緩,“等著傳喚。”
言罷,他平聲道:“刑部耿和同今日既然病休,那……刑部侍郎庾秀群、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肅、大理寺卿張遠業。”
被點到的人依次出列,手持笏板,恭敬行禮。
“愛卿皆為朝廷股肱,素秉公忠,茲令你等會同審理此案,務須詳查,核驗證供,毋枉毋縱。若有徇私舞弊、敷衍塞責者,朕必嚴懲不貸!”
三人齊聲應道:“是!”
就屬庾侍郎應得最為歡喜高亢。
在他看來,皇上肯納諫,清奸惡,乃是當朝第一聖君!
他由衷讚道:“皇上聖明!”
滿朝公卿自然齊聲稱頌:“皇上聖明!”
項知節同樣躬身行禮,藉著餘光,瞥向了身後慄慄發抖的張粵。
父皇給他時間,自殺謝罪了。
只看他願不願就死,以及,他打算如何死。
他收回目光,想,一會兒要再去找父皇請下罪為好。
說起來,老師現在在做什麼呢?
最好是沒起床,能睡個甜覺,直到日上三竿。
……
與此同時的桐州。
樂無涯眯著眼睛,和被子亂七八糟地滾在一處,腦袋抵著床尾的欄杆,枕頭則被他直接踹到了地下。
華容端著洗臉水進了屋來,眼見他這等睡法,忍俊不禁,放下銅盆,拎起枕頭一角,站在窗邊,用雞毛撣子小心地拍打上頭的灰塵。
他站在薄絮紛飛的窗邊,念念叨叨:“大人,您剿匪有成,牧大人那等勤務之人,都說這兩日衙中諸事不必您操心,他與宗大人主持便是,您還不趁機躲個懶,怎麼醒得這麼早?”
樂無涯把手搭在額頭上,將額前微亂的捲髮向後捋去,沒頭沒腦地道:“好像是有人念我來著。”
華容沒聽懂:“什麼?”
樂無涯不答,將懷裡的小棋子拿出來看了一眼,想,不知道進度如何了。
昨天回來,聽宗曜說,張凱還有心思去嫖小戲子。
唉,煩人,想把人閹了。
他看一眼窗外的無邊春色,揉一揉發熱發緊的小腹,一個翻身坐起身來,把小棋子貼身藏好:“不睡了。瞧瞧我的人去。”
簡單洗漱過後,他蓬著一頭波浪捲髮,跑到了元子晉的房間門口,甩開膀子就是一通砸門。
這一招立竿見影。
內裡傳來了元子晉有氣無力的應答聲:“……聞人明恪,你叫魂啊!”
樂無涯直截了當:“死了沒有?”
元子晉:“……”
樂無涯:“好啦!一晚上過去了,那土匪都沒找你追魂索命,說明他已經被他害死的惡鬼吞啦!大家都投胎去了,你還在裡頭漚著幹什麼?出來,跟我看看你的兵去!”
元子晉磨磨蹭蹭地拉開了門,眼底的灰青色藏也藏不住。
小老虎昨天剿匪,雄赳赳氣昂昂地去,蔫頭耷腦地回。
對他來說,在練習時投砸人形靶子是一回事,一流星錘甩過去、看一個大活人腦漿迸裂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子晉沒精打采的:“我……”
樂無涯一把將他從房中薅了出來:“走啦走啦!”
元子晉見他活力滿滿,不禁想起昨天他摸上山崗,利索地一刀把暗哨抹了脖子的景象,那神態動作,輕鬆得和殺個雞也沒什麼兩樣了。
他眼巴巴地盯著樂無涯:“我說,你是不是真殺過人啊?”
“殺過啊。”樂無涯痛快道,“我殺過的人,沒有二百,也有一百了,我殺紅眼的時候,連自家人都殺!”
元子晉怒道:“……你又騙我!”
由於元子晉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他未曾察覺到眼前人明豔神情下的一縷暗色。
“騙你好玩啊。”樂無涯很快恢復如初,揹著手,開朗地把臉湊到他跟前,“哄好了沒有?”
元子晉胡亂揉了一把臉,強自打起精神來,把踩在腳下的鞋幫提好:“有多少人受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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