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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十來個小子吧,衝得也太勐了,哎,我說,你陣腳是怎麼壓的?”

元子晉昨天雖說破了殺戒,心神不定,可見識到樂無涯的真本事後,仍是不免驚為天人。

否則的話,他定然是不許他搭自己肩膀的。

元子晉咕噥道:“還不是你,嚷嚷什麼‘贏了吃肉,輸了吃土’,人被你一鼓動,嘩啦啦全衝上去了,還有衝太勐摔倒的,被後頭的人踩了好幾腳!”

樂無涯大笑:“還有這事兒?是誰?我笑話他去。”

元子晉:“……你惹的禍,還有臉去笑話人家!”

二人且笑且鬧,一路向前走去。

……

桐州府內,誰人不知,近來知府老爺正忙著剿匪。

自打“玉橋牌”囤積坯布失敗,引得桐州坯布價格大跌,欒玉橋便信譽大損,連帶著那幾個常年跟著他躉布的大客商都吃了掛落,弄了個好大的沒臉,自是與他斷了交情。

原本紅極一時的“玉橋牌”,就這麼轟轟烈烈、山崩海嘯地倒臺了。

此消彼長,“桐廬雪”的一股東風,挾裹著春意,吹開了一條大開的銷路。

有了戚紅妝源源不斷送來的軍費,再加上宗曜四下打探、如螞蟻搬山一般匯聚而來的府內大小情報,樂無涯很快摸清楚了幾家“倭寇”的盤踞地點。

即使本地豪強們有心資助倭寇,卻決不敢把這樣慣會打家劫舍的匪類留在家裡當家丁。

他們可不敢賭這幫人的德行。

於是,這幫人被豪強們安置在山裡放養,搭起棚子,充作山民,以墾荒農民的身份偽裝自己。

平時豪強們出資,對他們加以供養,若是短了缺了,也由得他們劫掠往來商戶、山下村莊。

等到官府來查,他們大可搖身一變,變回了短褐穿結的樸實山民,只一問三不知地推搪便是。

這幫人在桐州地界上肆虐橫行多年,時至今日,報應亦是來得摧枯拉朽。

樂無涯在益州時歆羨萬分的、一水兒的制式蘇鋼佩刀,府兵們有了。

擁有百匹好馬的騎兵隊“擎蒼”順利建起來了。

頭、身、臂、腿、足的全甲裝備,所有府兵都有了一套。

不說其他,單說是一隊全甲步兵,就夠把同等數量、不著盔甲的匪徒給殺個落花流水,宛如砍瓜切菜,且戰損率奇小無比。

仗著這一身的好裝備,外加習練出的高素質,很快,豪強們豢養的“倭寇”家裡四處起火。

百姓們都說,聞人老爺是個繡花枕頭的面相,誰想武德能如此充沛。

連著幾次出外剿匪,都是聞人知府親自帶隊。

樂無涯像是鼴鼠似的,哪怕這幫“倭寇”藏得再深,他還是能把他們生生刨出來,順便搜出大批武器屯糧,裝在大車上,再把匪首捆在車頭,招搖過市地一路拉回來。

不僅如此,他還派遣軍戶,把“倭寇”們辛辛苦苦墾出來的地一股腦兒全給佔了。

只要這些人肯去,墾出的地就歸他們,三年之內,可以不繳納稅收。

頓時,軍戶們群起響應。

那些被驅散開來、僥倖得脫的陰溝老鼠們,還想偷偷回到原地去貓著,便是萬萬不能了。

不少豪強吃了大虧,心中恨意叢生,打算再按照先前對付歷任知府的方式,多點開花,襲擾鄉里,叫他首尾不能相顧。

府兵雖說能征善戰,但總不能像孫猴子似的有分身術吧?!

然而,這回一交手,先前十戰九勝的“倭寇”們,竟是碰了個頭破血流!

年前,經過樂無涯一番訓話鼓動,有七八十名府兵表了態,願意回到自己的縣、鄉,練兵備戰,謀一番自己的天地。

這七八十個金字招牌回到家鄉,府兵位置便騰出來了一大批!

不少府兵離鄉去縣之前,還是個滿嘴蠢話、撒尿和泥的毛頭小子。

待到受訓半年回來,簡直是脫了胎、換了骨,行事進退皆有條理,還能說出些文詞雅句。

但凡是有點心氣的年輕軍戶,都熱情萬丈地撂下了鋤頭、投入了訓練。

而軍戶的妻、子、父、母見到做府兵能有如此出息,更是沒有二話,全情支援,好叫年輕士兵們無有後顧之憂。

況且,米溪縣的張灃,抗擊倭寇有功,如今愛妻在懷,家有良田,這種種好處,大家並不瞎,全都看在眼裡。

這下,原本只是想搞點襲擾的“倭寇”們,生生撞上了一群等著立功的硬茬子。

桐州各縣、各地,再無曳甲拋戈、戰意廢弛的敗兵。

知府老爺的那句話說得好啊。

贏了吃肉,輸了吃土!

……

鄉紳們倚仗的武裝勢力,眼看被各個擊破,自是個個屁股上著了火似的煩躁氣憤。

“在‘家’待著被剿,出來也是被剿,還叫不叫人活了?!”一名曹姓鄉紳醉醺醺地罵道,“姓聞人的……賣貨的出身……雜種羔子!”

“不如先宰了聞人約?群龍無首,叫他們亂去罷!”

“你是沒看見他腰裡成日裡彆著兩顆震天雷嗎?遠了,他有弓;近了,他有雷!上次,他打餘老二家,餘老二本來佔了地利,居高臨下的,滿能僵持一會兒,這天殺的聞人約射了一顆扯了引信的震天雷過去,炸了餘老二家的老窩,乖乖,半座山都被炸平了!”

“你他媽的——不會說話就不要亂說,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炸平半座山?你怎麼不說東海是他炸出來的?!”

一幫小鄉紳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罵了半晌,末了,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有人小聲提出了思路:“你說,這聞人約這麼急著下手,張孟安怎麼就不急著把他的人藏好呢?”

張孟安,即是張凱。

“他不僅不著急,還閒雲野鶴地過起日子來了!”有人忿忿道,“前段時日,欒玉橋破產,帶著點浮財遠走他鄉,都沒見張孟安出來幫襯一下。鳥人,成天淨知道嫖了,也不怕馬上風死在床上。”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很快,有人猶猶豫豫道:“前些日子,聽說聞人知府駕著馬,去了一趟張孟安府上,回來時,還打著張孟安那把寶貝傘呢。自打那件事以後,張孟安就神龍見首不見尾起來了,欒玉橋後來又去求了他好幾次,頓頓都吃閉門羹呢。”

四下一片沉寂。

少頃,不知是誰陰惻惻地開了口:“說起來,聞人約這麼一鬧,咱們各有損失,可張孟安手底下……就是席爺那一幫子人,是不是還沒被動過呢?”

第217章 風起(五)

張凱若是知道桐州鄉紳們竟開始如此揣度他,怕是要點一首《竇娥冤》聽聽了。

他那是不想動嗎?

他是不敢動!

張家祖上確實闊過。

大學士張燮榮華一生,為國盡忠,致仕後終老林泉,還不忘扶持子孫。

他全情栽培的張嶠、張粵二子,全都在春秋鼎盛時踏入了官場,又為後代置下了無數良田豪宅,身為祖宗,可謂是盡善盡美了。

美中不足的是,張燮子嗣緣薄,一生奮鬥下來,也只得了這麼兩個兒子。

長子張嶠本來有著無量的前途,剛登科及第不久,便被委以重任,隨同欽差前往黃泛災區賑災,誰想天不假年,剛到不久,他就被一場來勢洶洶的瘟疫奪去了性命。

這就導致,捧著太常寺卿這個鐵飯碗的張粵,已是他張家唯一的指望了。

先前,張凱居安忘危,還美滋滋地覺得,祖父子嗣雖說單薄了些,可少了那些叔伯姑姨分家產,自己這一房分得的錢,足夠他躺在功勞簿上做寓公,無所事事地吃用三輩子了。

可自從聞人知府登門後,張凱的這份從容便被打了個蕩然無存。

細細盤算過後,他駭然發現,若是叔父一朝倒了臺,自己立即會變成一隻無依無靠的肥羊。

到那時,他怕是連這份豐厚的家產都保不住!

於是,他偃旗息鼓地安靜了下來,成日裡豎著兩隻耳朵,只等著叔父把那件麻煩舊事的首尾了結清楚後,再採取行動。

可惜,自從和叔父密切聯絡了一段時日,上京那邊便再無訊息遞來。

張凱左盼右望,始終不得,只得一邊嫖宿戲子,以紓苦悶,一邊心神不寧地等待結果。

這段時日裡,他的耳朵裡已塞滿了知府老爺四處剿匪的資訊。

這不得不讓他疑心,自己是跌入了什麼陷阱裡了。

然而,他手下的席爺等一干“倭寇”,卻沒有在這場聲勢浩大的清洗中受到任何損失。

這到底是聞人明恪有意與他交好,所以高抬了貴手,還是刻意放過了他的人,好挑撥他與其他鄉紳的關係,尚未可知,但這其中透露出的些許蛛絲馬跡,已經足夠讓張凱悚然生驚。

原因無他。

倭寇勢力盤根錯節,彼此糾纏,大多數是不分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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