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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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入牧嘉志青眼、在他手下效力的,大多是務實肯幹的人尖子,先前被他逼得太緊,反倒發揮不出十成十的能力。
如今牧嘉志管得寬鬆些了,這些主簿、吏員的辦事效率竟是要更勝以往。
這回,兩人闊別日久,再次聯手,兩下里心中都有些打鼓,怕那件事造成的齟齬未消,影響了正事。
但剛一搭上,他們二人便立即進入了工作狀態。
到底是多年友人,默契是旁人比不得的。
在二人入院時,樂無涯已經穿上了一身格外嚴整的官服,坐在院中的鞦韆上緩緩搖盪。
院中瀰漫著淡雅的皂角香氣。
一張床單並著一件寢衣,在院中隨風而動。
牧嘉志見慣了樂無涯不修邊幅的模樣,乍一見他如此莊重,甚至連冠帽、玉佩都戴上了,領上盤扣系得格外嚴整,一時間竟不習慣起來。
他剛攜訾主簿對樂無涯見過了禮,項知節便從偏房推門而出。
與他素來莊重守禮的形象不同,項知節一掃往日作風,著一身絳色軟袍,輕裘緩帶而出,領口的扣子還沒扣全。
他面若桃花,眼帶春風:“牧通判,閒禮勿敘了。”
項知節單刀直入,講明瞭自己微服來此的用意,以及自己目前掌握的案情。
一提到工作,牧嘉志頓時精神百倍,把方才的那點不和諧徑直拋諸腦後:“要查張凱與上京的通訊往來並不難,只是……六皇子是想要私訪,還是明查?”
“最好是私訪。”項知節娓娓道來,“五城兵馬司那邊查知,張粵親信在事發前半月頻繁來往於上京與桐州之間,然而抄了張粵的家後,卻不見二人往來信件。我正因此事,才到桐州親訪,好叫聞人知府、牧通判與宗同知知曉皇上辦理此案的決心。”
“當然,張凱是張粵唯一的侄子,血濃於水,叔侄之間聯絡得頻繁些,也無不可,萬不能先入為主、冤了好人。”
“刑部與大理寺領受皇命,派遣特使前往黃州宣縣,把焚燒寺廟、搶劫帳本的人犯提到上京受審,很快便能查出此人真實身份、是誰家親信。若該人犯與張凱無關,他家中又沒有來往書信作為憑證,張凱就不能算是參與其中。”
項知節停了一停,柔和道:“張燮大學士為大虞鞠躬盡瘁,奉獻了畢生心力。若無實證,還該為他留下一點家族骨血才是。”
當然,後半句話他藏著沒說。
唯一的官場靠山倒臺了,對張凱來說,那才真是勢去如崩。
漫長的餘生,對他而言,怕是只剩下慢刀割肉了。
牧嘉志滿口答應,思慮半晌後,微微嘆了一口氣:“可惜,只怕三皈寺的僧侶要遭殃了。”
聞言,訾主簿詫異問道:“怎麼說?”
在他看來,三皈寺僧侶所受的全然是無妄之災,寺廟被焚燬,人也險些出事,怎麼還會遭殃?
牧嘉志一改往日的冷麵模樣,同他耐心解釋道:“……了緣方丈乃是當年黃州假寶案中的案犯饒高明。他被人平白汙衊、身負重罪是一回事,可在流放途中逃離,又是另一回事了。三皈寺多年來被這麼一位逃犯主持著,那其他僧侶的身份,怕是想解釋也解釋不清了。皇上雷霆震怒,當地官員吃了掛落,怕是會把氣撒在三皈寺僧人身上,細細審問。”
訾永壽一顆心勐地提了起來:“那……那該如何是好?”
“放心吧。”樂無涯接過話茬來,“他們管當地官府要了一筆修繕寺廟的錢,不等上京來人,早就跑啦。”
牧嘉志一挑眉:“大人怎麼知道?”
項知節嫻熟地打圓場:“我離京時,宣縣那邊有訊息傳來,我同聞人知府說的。”
說著,他看向樂無涯,欽慕地一笑。
……老師連這也能預料到嗎?
由於二人銜接對答得過於順暢,牧嘉志不疑有他。
事不宜遲,素來行事果決的牧嘉志不肯繼續耽誤時間,拉著訾永壽一同起身:“我和和謙去找宗同知,與他合辦此事。他來桐州後,四方關係都結交得好,訊息通達得很。”
項知節溫文爾雅道:“辛苦二位。”
這二位領了任務,自行告退後,項知節便轉向了樂無涯:“老師,我也要走了。”
樂無涯:?
你是專程來這裡佔便宜的?
“這回是為著公務而來,得速去速歸,一夜也不可留。”看出了樂無涯眉宇間凝結的那點怒氣,項知節立即解釋,“和上次去桐州一樣,有暗衛跟著我來。”
若不是這裡設了三道暗哨外加一條狗,防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那暗衛怕也是要尾隨著他入內的。
說到這裡,項知節垂下眼睛,笑得拘謹:“……幸好。”
好一個言有盡而意無窮。
此時,他已看見樂無涯將剛才充作發繩的道珠重新戴回了右手手腕上,只是掩飾在寬袍大袖之中,難以為人察覺。
項知節素來簡樸,腕上道珠也不是什麼精細物件,只是粗而大的檀木珠,顆顆顏色深黑,戴在樂無涯腕上,襯著他天然玉成的膚色和微微凸出的腕骨,對比格外鮮明刺激。
察覺到了他視線落處,樂無涯伸出手去:“手。”
項知節不好意思地一笑,把左手探了過去,乖乖等著老師將珠子還給他。
孰料,樂無涯無比自然地將右手伸出,握住了他的指尖,竟是要將道珠就這樣從他的腕上,褪還到他的腕上。
樂無涯的手從來不是文人的手,略生薄繭,觸感粗糙。
在與他指尖交握的那一刻,項知節的腕脈突突地劇烈跳動起來。
在這極富刺激的碰觸中,帶有樂無涯體溫和髮間松柏香氣的道珠回到了項知節的腕上。
樂無涯仰起臉來,對他狐狸似的一笑。
下一刻,他右手勐一發力,逼項知節將左手徹底攤開,左臂一動,從袖中滑出一根鐵尺,照他手心連敲了三下:“我讓你壞,讓你壞!”
項知節:……???
他做慣了好學生,在樂無涯這裡享盡了優待,沒想到在二十四歲的高齡,竟然被老師拿戒尺揍了手心。
他懵了一會兒,才覺出手心火燒火燎地痛。
樂無涯訓過學生後,收起戒尺,見他撫著掌心一臉吃痛,眼中有困惑和淡淡的恥辱之色,心情才好了些許。
剛才項知節自己忙活的這段時間,樂無涯算是琢磨明白了。
這小子若是真君子,在外頭站著就行,非要推窗提醒,分明是別有居心,趁人之危。
至於誆他牧嘉志馬上就來,更是可惡至極!
見他盯著泛紅的掌心發呆,樂無涯拿鐵尺捅了捅他的腰:“尋思什麼呢?”
項知節低眉順眼的:“學生不敢說。”
樂無涯命令道:“說。”
“老師的手好。”項知節斯斯文文道,“下次就用老師的手。”
樂無涯跳起來就去踹他屁股,誰想項知節早有防備,邁開長步,幾步就跑到了月亮門的位置。
他笑著衝樂無涯一揮手:“老師,回見!”
見慣了他小大人的穩重模樣,難得見他如此促狹愉悅,樂無涯故意緊繃的面部忍不住放鬆了幾許,揚聲道:“去你的吧!”
這一聲笑罵,驚起了樹上棲息的一隻麻雀。
待院落清淨下來後,樂無涯坐回了鞦韆上,繼續出神地搖晃。
來如風,去也如風,倒像是一個荒唐的春·夢。
要不是這身官服,那件床單,和身下久久不散的異樣觸感,他怕是要恍惚一陣了。
閒來無事,樂無涯站起身來,走到床單邊,細細檢查其上有無汙漬殘留。
若是叫華容看到了,他還要費上好一番唇舌解釋。
忽的,樂無涯覺出有些異樣。
……另一側,似是有人。
樂無涯掀開床單一角,向那邊看去。
不知何時,項知節去而復返了。
他站在雪白床單的另一側,跑得微微有些氣喘:“老師,我的扳指。”
樂無涯哦了一聲:“還以為你嫌棄太老,不要了呢。”
他扯開隨身荷包的絲絛,取出那枚舊扳指。
項知節把左手又伸了過來。
樂無涯嚇唬他:“戒尺還沒吃夠?”
項知節生平第一次挨戒尺,有點害怕地一蜷掌心:“那老師可以容我換隻手麼?”
“德行。”樂無涯託過他的手掌,隱隱有些感慨。
眼前的手掌,指骨秀挺,關節分明,宛如工筆勾勒。
當年他把扳指送他時,那手掌還是薄薄的一張,樹葉似的沒長結實呢。
樂無涯把扳指套上了他的拇指,但並沒有立即鬆開手去。
“我說……”他把聲調拖長,問道,“你不怕我是要報復你爹,才故意誘著你、哄著你,要和你做這等事嗎?”
聽了這話,項知節眨了眨眼睛,一時無語。
樂無涯抬起一隻手,在他眼前晃晃:“噯,痴了?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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