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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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一聲巨響,那艘船瞬間四分五裂,就此沉沒。
席爺:“……”
他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
豈有這麼快就組織反攻的道理?
難道岸上早有準備?
……難不成,這是什麼請君入甕的把戲?!
然而,待他看明白事情原委,通身的冷汗馬上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發炮射翻自家人的,竟然是他自己的人!
一個被迫充當人·肉炮架的小兵,年紀才十六七歲,被一個浪人厲聲呵斥著,要他壓穩木槓。
他是個瘦子,身量不足,怎麼都壓不穩當,腰上還捱了那浪人兩腳。
他似乎怎麼做都不對,被罵得心慌意亂之際,一不小心,被滾燙的炮管燙傷了肩膀。
劇痛之下,他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肩膀,滾到了一旁。
炮身失去一側配重,就此傾覆,給自家船隻來了個開門紅。
那浪人見惹出如此大禍,生怕追責到自己身上,急忙從腰間拔·出長刀,不由分說,嚓地一聲,斬掉了那小兵的腦袋。
他一把拎起他的頭顱,大喝道:“此人是聞人約的探子,是通敵的人!來人,把他的頭顱掛在桅杆上,警示眾人!誰要是敢有二心,這就是下場!”
深水席太郎把目光從那場鬧劇上挪開,暗暗咬緊了牙關,眼中寒光閃爍。
種種帳目,秋後再算吧。
他恨恨地一揮旗。
一時間,天地間只剩下了殺氣勃勃的槳擊之聲,直撲桐州碼頭而去。
而那血淋淋的小兵頭顱,掛在船頭桅杆上,雙眼微睜,彷彿還在茫然地眨動。
……
樂無涯聽到火起的鑼響,便彷彿聽到了衝鋒的號角。
他一身全甲,雖是和衣抱劍、一夜淺眠,現下卻是精神十足、全無倦色。
項知是同樣是一夜不得好睡,聽到外間火起,心下便知不妙,匆匆穿戴一番,剛一推開門,便見樂無涯正向外走去。
一股莫名的恐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叫他不由自主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樂無涯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穿成這樣,你看不出來?”樂無涯一臉的理所當然,“去殺人啊。”
素來優哉遊哉、行事從容的項知是徹底失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暴躁:“你何必要去!你坐鎮大營,指揮進攻,難道不好嗎?!”
“不好。”
“你手下頂多只有五百人!還要分派府兵維持城中秩序,能帶出去應敵的有多少?三百人?對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樂無涯眼睛也不眨,答道:“知道。一千出頭吧。”
項知是一怔,還未開口,樂無涯已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蛋,笑道:“小七,別小看我啊。我連他們的水源在哪裡都找到了,還備了好幾具染了疫病的屍體。若是皇上派的人再晚來個十天半月,就不是他們攻城,而是我去收割他們了。”
他說著,手掌覆上項知是的頭頂,發現他的髮間溼漉漉的,大概是驚懼所致,心下憐惜,便發力揉了揉,語氣溫和而堅定:“想想看,你老師在做你老師之前,是幹什麼的?”
項知是腦海中驀然浮現了幼時的畫面。
在百畝的皇家馬場上,樂無涯第一次教他騎射,將他抱上馬背,順便環顧了四周,嘆了一口氣:“唉,真小啊,這要怎麼跑得開?”
項知是坐直身子,放眼望去,只見綠草蓊鬱,一望無際,便好奇問道:“老師,這哪裡小啊?”
樂無涯並不作答,只是拍了拍馬腹,說:“我見過更大的。”
從回憶中抽身,項知是一時語塞,但手上卻再度發力,即使是滿手冷汗、指尖痠軟,也固執地不肯鬆開:“不要。”
他見過樂無涯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樣子,見過許多次。
他寧死不願再見一次。
樂無涯不會粗暴地推開自己的學生,卻也不肯貽誤戰機。
他突然湊近了去,小聲道:“哎。我要是說,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項知是抬起頭來,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好去吧,反正你們兩個一直都好。”他喃喃道,“我不放你。別丟下我。”
樂無涯輕笑:“我不丟下你。”
“你就騙我吧!”項知是陡然激動起來,“你連我們的生辰禮物都做好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是不是?!”
樂無涯粲然一笑:“對呀。戰場之上,槍·炮無眼嘛。”
項知是:“那你——”
“這就是我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死也好,活也罷,全聽我自己的心意。”樂無涯從懷裡拈出一枚空白的玉棋子,在他眼前獻寶似的一晃,“今天,我是最不值錢的小兵。”
項知是簡直要被他氣笑了:“那不還是棋子?!”
樂無涯:“不一樣,我昨天是士,今日是兵,明日或許又是將、是相了。”
他寬和地拍了拍項知是的腦袋:“總之,小七,你束縛不了我。我的棋主,並不是你。”
言罷,他反手抓住了項知是的手腕,將他向外一拉:“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兵!”
項知是沒想到他會帶著自己一起走,一個恍神間,已經被他牽出了院落。
院外,提前接到通報、枕戈待旦的府兵們,早已擦亮武器,披堅執銳,只待樂無涯到來。
樂無涯舉起了項知是的手:“上京特使,當今天子第七子,特來監軍,今日一戰,便是雪恥之戰,要叫桐州內外一肅,從此再無倭禍!”
眾府兵齊聲高喝:“好!好!好!”
樂無涯如炬的目光掃視眾人,隨即落在同樣穿戴嚴整、立於一側的宗曜身上:“宗曜!”
宗曜邁步而出,強忍住激盪的心緒:“在!”
“你留守府衙,陪伴特使,以免有漏網之魚前來襲擾!”
宗曜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顫:“是!”
“牧嘉志!”
牧嘉志同樣邁出,拱手行禮:“在!”
“我會把賊寇堵在碼頭,通向城內的僅有主路一條,我要你維護全城秩序,絕不準有人趁火打劫,亂我後方!”
“是!必不負大人所託!”
項知是呆望著樂無涯點將布令,心中震撼,有口難言,不覺鬆開了緊握的手。
樂無涯有所察覺,轉頭衝他一笑,再無二話,綽劍上馬,英姿烈烈。
他眉眼間染著薄光,是侵掠如火的火,其疾如風的風。
“走啊!”樂無涯揚聲,聲音清亮,宛如金石相擊,動人心魄,“兒郎們,和我保家護國去!”
項知是看得怔住,一顆心在腔子裡劇烈蹦跳,一時失序。
這才是……他嗎?
是真正的樂無涯嗎?
還是說……這還不是全部的他?
直到樂無涯縱馬出院,身影漸漸消失在濃霧之中,項知是才在萬千散亂的思緒中,撿起了一句話來。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
他要和誰好?
第228章 風暴(二)
炮聲驟起時,霧氣已濃至極致。
遠山輪廓盡失,近水波光朦朧,天地間一片蒼茫,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了界限。
街上的火勢仍然熊熊,但已無人駐足觀望。
百姓們提桶近前,才發現燒起來的不過是事先備好的雜物與廢棄的窩棚,四周還涇渭分明地劃出了防火帶,絕無蔓延之虞。
每堆火焰旁,都有水龍局的人嚴陣以待,神情肅穆。
他們安撫百姓道,這一切都是聞人知府的安排,請大家勿要驚慌,有序歸家。
然而,大多數百姓並不是傻瓜。
稍加觀察,便能察覺出異樣——水龍局的人滿面凝重,身披軟甲,實在不尋常。
百姓們面面相覷,心中隱隱猜想,事情怕是要不好了。
就在此時,炮聲響了。
無需多言,老百姓們彷彿受驚的小鳥,紛紛逃回家中,動作嫻熟地關門閉戶,吹熄燈燭,家中的老人、孩童被匆匆喚醒,家中的細軟、食物被迅速打包,分散藏於灶洞、水井、菜缸、牆縫等處。
一隻小黃狗趁亂熘出門來覓食,嗅出了順著霧氣緩緩流來的硝煙氣息,頓時毛髮倒豎,對著碼頭方向狂吠起來。
身後的大門勐地開啟了一條縫隙。
它的主人拿了個隔夜的冷饅頭塞住狗嘴,悄無聲息地把狗抱進了門去。
一雙雙眼睛順著門縫窗隙,恐慌不安地望向外面。
炮聲的來源清晰可辨——正是碼頭方向。
全城在瞬間甦醒了過來,然而卻又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謐,唯有霧氣在街道上無聲地橫溢流淌。
突然,整齊有力的跑步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百姓們的心還沒來得及提到嗓子眼,便辨認出了那腳步聲的主人。
——府兵!
上百名府兵分作十隊,步伐整齊劃一,帶領衙役沿街鋪開人手,兩人一組,牢牢把住了各處關口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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