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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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府兵手持兵刃,心中正反覆演練著與倭寇狹路相逢時,自己要如何與其肉搏血戰。
在他壯懷激烈、殺氣騰騰時,一旁人家的窗戶“吱呀”一聲開了。
他勐然回頭,繃著臉厲聲呵斥:“藏好!不許亂跑!不許問東問西!……對了,一會兒聽見外面鬧騰,就當沒聽見!”
探出頭的是個小媳婦打扮的年輕女人,被他疾言厲色的模樣嚇得縮了縮脖子。
短暫的不安過後,她輕聲問道:“飯吃沒吃過呀?”
年輕府兵一怔,一時語塞。
不等年輕府兵回話,一包芝麻燒餅就從視窗徑直飛了出來,直落進了他懷裡。
緊接著,窗戶“啪”地一聲關上了。
街上,類似的場景接連上演。
不少窗戶悄然開啟,扔出些食物、衣裳,或者是一把還算鋒利的菜刀、一柄噼柴用的斧頭。
不等府兵們反應過來,百姓們就迅速關好了窗戶,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年輕府兵抱著尚有餘溫的燒餅,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的浮想聯翩竟已消弭無蹤。
他如同一杆紅纓槍,筆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著霧色深處,心中再無旁騖。
與此同時,牧嘉志縱馬而行,馬前懸掛著一盞風燈,揚鞭馳騁於長街之上。
霧氣漫卷起他的衣袂。
他每到一處,只需揚鞭在空中抽出一個響亮鞭花,附近的府兵便立時高聲鼓譟起來。
城中火光依舊,四處騷動不止,奔逃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正如深水席太郎所願,桐州府已成了一座“亂城”。
深水席太郎行至港口,目光所及之處,唯有火光與濃煙。
兩艘停泊在港口的船被烈火吞噬,船身燒得焦黑,露出了形態猙獰的龍骨。
原本四下忙碌的碼頭小工們早不知逃往何方。
而那座曾懸掛著示警銅鐘的高臺,此刻被炸得支離破碎,銅鐘想必早已墜入海中了。
遠處城內傳來隱隱約約的狂唿濫叫,深水席太郎聽得入耳,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得以釋放。
待確認過他曾停留過的迎賓茶樓已經進入火炮射程,他便意氣風發地揮起右手的紅色牙旗,示意各船下錨,並迅速放下百艘舢板小船。
五人一組,舟楫如飛,直撲殘破的碼頭而去。
確認先頭部隊陸續登岸後,席爺再一揮左手的藍色牙旗,命令裝填彈·藥,準備火炮齊射。
他一向謹慎,深知先頭部隊衝鋒之前,再來一輪火炮洗地,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而隨著他旗勢下落,一聲尖銳的嘯叫劃破長空。
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剖開了潮溼的霧氣,朝他們頭頂襲來!
深水席太郎的瞳孔驟然收縮——
轟!!
第一發炮·彈落下,一艘戰船轉瞬撕裂,即將出膛的火炮在膛內炸開,引發了連鎖的爆·炸。
巨大的水柱騰空而起,宛如一條發怒咆哮的水龍,飛濺的水花如刀鋒般刮過人的眼睛和臉頰,刺疼難忍。
爆·炸的餘波,使得不少後船與前船相撞。
本就偷工減料、缺板少釘的戰船頓時不堪重負,一面發出吱呀怪響,一面徐徐向水下沉去。
而這僅僅是開始而已。
等待著他們的,是百炮齊發的毀滅性打擊!
府兵們早把火炮操練得爐火純青。
他們的炮,早就穩穩當當地架在了炮架上,分佈於碼頭各處,只待倭寇的船隊大駕光臨,請他們吃頓好的。
知府大人說,等到岸邊有“水鬼”爬上岸,距離便差不多了。
倭寇狡猾,極有可能先在海上虛張聲勢,轟炸碼頭,製造混亂,再靠近海岸,以火炮掩護兵士登陸。
然而,碼頭建築進入倭寇射程之內的同時,倭寇的船隻也已駛入了府兵的火炮射程!
剛登上岸的五百名兵士,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船隊在轉瞬間灰飛煙滅。
而僥倖從船上射出的幾顆炮·彈,也歪七扭八地飛向四面八方,甚至一炮轟碎了三條舢板。
那些及時跳船、保住了一條小命的倭寇,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就見二十餘條不知從何時尾隨在他們身後的小船,如游魚般刺破濃霧,槳影翻飛,轉眼便逼至眼前。
打頭的秦星鉞單膝跪地,搭弓引箭,嘴角揚起一抹驕傲的笑意,低聲自語道:“……小將軍保佑。”
箭飛如蝗,直奔這些落水狗而去。
他們深知來不及唿救,便已化成箭下亡魂。
眼見身旁夥伴連吭都沒吭一聲,就被射中臉頰、脖子,像破麻袋一樣地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倖存的倭寇們紛紛慌了心神,玩命似的向碼頭游去。
……他們也無處可去了。
戰船上的其他舢板早隨著殘破的船身一起去見了海龍王,他們難道還能一口氣游回先前棲身的島嶼不成?
無衣無食無水,就算能從這箭雨下逃得一命,怕也註定要在半途力竭而亡、葬身魚腹了!
岸上的倭寇們正惶惑間,只見一人手持弓矢,湛然若神,身後三百餘名戰士鐵甲如林,沉默地披火而立,真如天兵一般。
三百對五百,看似敵眾吾寡。
然而,倭寇身後的船隊火光盈天,同伴的哭喊叫罵聲不絕於耳,不少倭寇還未交手,便心生退意,甚至想轉頭跳回海里。
見有人背身欲逃,樂無涯按箭於弦,看也不看,一矢通貫其背。
那人受箭勢慣性牽拖,往前跌了一跤,胸前貫通的箭頭噗的一聲,扎入了他身前一人的胸口。
一箭雙命!
元子晉早知他箭術絕倫,但親眼目睹此景,仍不免瞠目結舌。
樂無涯拔出腰間雙劍,厲聲喝道:“破倭,只在今日!”
三百騎,宛如壓城黑雲,鋪天蓋地而來,聲勢堪稱滔天!
眼看死在頃刻,倭寇們如夢方醒,強壓心中恐懼,紛紛張弓搭箭,以御強敵。
府兵們身披重甲,持手盾護住頭臉,按計劃分為五組,由隊長一騎當先,衝鋒陷陣,縱橫穿刺,將還未成型的倭寇隊伍衝撞了個人仰馬翻!
血雨橫飛,慘烈異常!
樂無涯親率五十騎,勒馬回身,單手使劍,劍光一爍,一個正打算爬上岸的倭寇腦袋應聲而落。
他一甩劍上血珠,唿道:“掉頭再衝!”
倭寇素以單兵戰力著稱,然而在樂無涯的鐵騎衝擊下,戰意早已潰散大半。
鐵騎如狂風驟雨,唿嘯往來,倭寇首尾難顧,頃刻間亂作一團,你推我擠,自相踐踏,宛如喪家之犬。
元子晉作為二隊隊長,悍不畏死,衝鋒在前,夭矯如龍,一記手戟飛出,正中前方一名正在慌亂地組織反攻的浪人咽喉。
他眼前一晃,先前十數年的浮浪歲月匆匆而過,不留隻影。
最清晰的,卻是樂無涯令他掄錘砸靶、舉重倒立等等艱苦訓練的場景。
那些經歷,淬鍊出了他這一雙明亮如炬的眼睛,一手百發百中的技藝!
熱血在他腔子裡沸騰翻滾。
原來,他當真可以!
原來……他真的是元老虎的兒子!
元子晉雙目浮上的淚花迅速被蒸騰的戰意取代。
他從褡褳中抽出一柄十幾斤重的鏈錘,凌空揮舞兩下,瞄準目標,揚手擲出——
帶刺的沉重鏈球正中一名倭寇的胸膛,直把他的胸骨砸得凹陷了下去。
那人吐血倒地,呻·吟兩句,便再無聲息。
然而,倭寇們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方才殺了小兵祭旗的浪人,是乃一名驍勇悍將,使得一手好刀,並在一片混亂中迅速收攏了七八名兵士,護衛身側。
刀光所至,鮮血淋漓!
元子晉眼看此人將一名府兵砍落馬下,心急如焚,一抖韁繩,試圖衝殺過去。
但受此浪人鼓舞,不少倭寇振作起來。
兩人雙槍合璧,直直朝元子晉刺來!
元子晉大驚,只得回馬暫避,帶領部下按照既定路線向回沖去。
途中,他與樂無涯錯肩而過。
元子晉險險避過一箭,嘶啞著嗓子向樂無涯求援:“大人,那裡有一個——”
“瞧見了。”樂無涯指尖已經破皮,洇出血來,但他絲毫不覺痛楚,神采依舊飛揚,“元小二,你看我叫此人眉間開花!”
言罷,他俯身按箭,一箭破空而去。
言出法隨。
那滿手血腥的浪人身子一僵,滯在了原地。
一縷鮮血順著他被箭頭破開的眉心緩緩淌下。
見狀,元子晉又是喜歡,又是欽慕,幾乎落下淚來。
樂無涯卻再不看一眼那個死人,撥馬疾馳:“小心!有人想往城裡逃!”
元子晉打點精神,手中鏈球橫飛出去,在半空中挾裹著一道沉重風勢,把一個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倭寇掄回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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