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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答的聲音都興奮得發起了顫:“哎!!”

……

即使樂無涯在碼頭橫掃千軍,在登岸的大部倭寇裡殺了個三進三出,殺得這幫人哭爹喊娘,但總有一些狡猾之徒,藉著霧氣掩護,棄弓扔刀,輕裝簡行,按照深水席太郎的佈置成功潛入了桐州城中。

好在,他們勢單力孤,難以成群,且城中百姓都得了命令,不許外出。

樂無涯下了嚴令:無論是出來瞧熱鬧的,還是倒尿壺的,但凡是在戒嚴後上街的人,一律抓捕入獄。

因此,十有八·九的倭寇剛一露面,便被當場擒獲,扭送監牢。

但是,還真有一條滑不留手的漏網之魚,躲開了細密如篦的搜捕,輕手俐腳地摸到了府衙附近。

此人頗擅攀援,身形矮小,腳步甚輕,竟憑藉一條鉤索,揀了個官兵巡視的空檔,從後牆翻入了府衙之內。

他懷著一腔孤勇的悲壯之情,悄然摸向戍守最嚴密的地方。

殺了那位朝廷特使,怎麼不算是完成了席爺的囑託呢?

他的命不值一提。

只要能完成席爺的命令,那就是不辱……

他剛剛摸到側室耳房,身後便毫無預兆地冒出了一個鬼魅般的身影。

宗曜手提三尺利劍,從後一步殺出。劍光如電,一劍洞穿了他的心臟。

……他本只是出來給七皇子添茶的,誰料竟撞上了這麼個髒東西。

聽到外間動靜,項知是推門而出。

看到那具瘦小如猴的屍體倒在貌似荏弱的宗曜腳下、死不瞑目,項知是不由挑了挑眉。

……人不可貌相啊。

宗曜收劍在手,語氣冷峻地命令聞聲趕來的衙役們速速將屍身拖走,隨即抬手拭去面頰上溫熱的血珠,確保儀容整潔,才小步趨前,向項知是行了文士禮節:“是文直看守不力,害得七皇子受驚了。請七皇子入室安坐。宗曜不才,願以性命作保,護您周全。”

只有在樂無涯面前,項知是才容易原形畢露、無理取鬧。

在外人面前,他實在是頗有龍子氣度的。

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宗曜一番:“你不錯。”

宗曜低頭,謙遜道:“七皇子謬讚。”

“我聽說,你是宗家的人。”項知是隨口感嘆道,“你不像。”

宗曜微微咬牙,沉默不語。

項知是望向碼頭方向,問道:“那邊情勢如何,你可知曉?”

“尚無訊息傳來。”宗曜如實作答,語氣誠懇,“但大人用兵如神,有將帥之才,必能凱旋。”

項知是暗地裡磨牙,恨不得從樂無涯身上咬下一塊肉來,面上卻依舊溫潤含笑:“那我便靜候佳音了。”

目送項知是關上房門,宗曜略鬆了一口氣,轉身望向天天。

霧氣已有漸去的趨勢,月色穿破了重重霧靄,露出了一輪朦朧的圓月,邊緣泛著茸茸的光暈。

宗曜持劍在手,痴痴望月:

老師啊老師。

若你在天有靈,見我如此,是否願意高看我一眼?

……

大風起兮,霧氣漸散。

碼頭這邊,諸事已定。

秦星鉞鄭大人在海中打撈戰利品。

而等天光逐漸亮起,便不難發現,港口停泊的兩艘被燒燬的“商船”,也不過是兩艘即將報廢的破船。

騙了倭寇幾炮,甚是划算。

那些被炸入海里的倭寇爬上岸來時,連凍帶傷,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兒。

樂無涯將這些活口一個個地用繩子串連起來,又命府兵們把倭寇屍體一字排開,先叫他們認認誰是深水席太郎,再叫水龍隊來汲水洗地,把滿地的血跡沖刷乾淨。

最快下午,港口就要恢復運轉了。

賺錢要緊,可耽擱不得。

而深水席太郎本人,正混跡在這堆俘虜之中,隨著大流,一起辨認屍體。

其他被抓的匪寇懾於席爺餘威,實在不敢開口指認,只得蔫頭耷腦地閉口不言,裝模作樣地一具具檢視屍體來。

深水席太郎確實是個有主意的。

在落水之後,他便掙扎著脫去了沉重的盔甲,扒下身旁一具死屍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一個老實巴交的普通漁民無異。

他自詡是個中國通,一口漢話說得不比大虞人差,他大可以裝作自己是被擄去島上的良家漁民,是被強逼著去搖櫓的。

只要他帶頭喊冤,這幫人為了脫罪,必會雲集響應。

能拖一時是一時。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哎。抬頭。”

深水席太郎抬起頭來,滿眼的恐慌茫然,一開口就是哭腔:“爺……?小的冤枉啊,小的是……是……”

眼前的樂無涯,手裡把玩著一支長箭。

那箭矢像是風車一般,隨著他指尖輪轉,流暢中頗有幾分凌厲的美感。

天邊,萬縷金光正破雲而出。

還不等深水席太郎把戲演下去,樂無涯便一把反握住長箭箭身,一箭插進了他的胸口,又極其乾脆利落地拔了·出來。

深水席太郎的身子勐然一顫,不可置信地盯著樂無涯,歪歪斜斜地向下倒去。

胸口劇痛如潮,他感覺自己身體裡原本蓬勃的生氣,正隨著鮮血從創口中汩汩湧出。

……為,為什麼?

樂無涯主打一個先殺再問:“這個鷹鉤鼻子,像不像小仲說的那個在茶樓裡窺探他的傢伙?”

元子晉一臉的嫌惡:“我又沒見過他,應該是吧?”

“小仲臨走前交代過我,逮到這麼一個人,請我替他斬草除根,以免後患,省得再跑來害你。”

說著,樂無涯蹲下身來,看向瞳孔漸漸渙散開來的深水席太郎,抓住了他溼漉漉的頭髮,將嘴唇湊到了他的唇邊:“我說,下次偷穿別人的衣服,先看清楚。不合身不說,這上頭還染著別人的血呢。再說了,哪個下層船工,吃不足蔬果肉食,還能像你這樣筋骨結實、面色紅潤的啊?”

深水席太郎翕動著蒼白的嘴唇,發出了“啊啊”的不甘的痛吼。

樂無涯微微一笑:“‘席爺’,跟你的列祖列宗見面去吧,說你丟盡了他們的臉面。我在陽間呢,再想想辦法,燒個張凱下去陪你。如何?”

第229章 風息(一)

上京。

鳳儀門下,儘管還是晨光熹微時,入城的人潮早已湧動如織。

守門將士正查驗來往人員文牒時,一隊兵士駕馬緩緩而至。。

守門把總正與人談笑風生,聞聲扭頭,待看清打頭之人的面孔,立即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招唿道:“裴將軍!”

眼看城門在前,裴鳴岐一揮手:“下馬。”

令出如山。

年輕兵士動作整齊劃一,下馬之際,盡顯訓練有素。

那把總滿臉堆笑,奉承道:“呵,真精神!裴將軍您真是年輕有為、練兵有方啊,比元老虎強!”

若在往日,裴鳴岐定然會說,靠著家世掙了個守城門的肥差、吃得腦滿腸肥的狗東西,“元老虎”三個字也是你配叫的?

但如今的裴鳴岐,早已深諳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淡然道:“元老將軍軍功卓著,我不如他。”

隨即,他遞上腰牌,堵住了這人的破嘴:“換防。”

就在此時,一陣匆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裴鳴岐回首望去,只見一名風塵僕僕的黑衣信使一路疾馳、絕塵而來。

來人行至門前,飛身下馬,跪拜在地,從懷中掏出沾染了塵灰和汗水的戰報,高高舉過頭頂。

他聲音疲憊,卻難掩激動:“捷報!快通傳!八百里捷報!”

把總眼中閃過一絲精明之色,心知報喜乃是美差一樁。

就算不能蹭點賞賜,能在人前露露臉也是好的。

但就這麼把裴鳴岐撂在這裡,實在是怠慢……

裴鳴岐洞悉其意,從容地取回了腰牌:“捷報要緊,無需顧我。”

把總聞言,喜形於色,彎著腰衝他連作兩揖,隨即迎向了信使,急切問道:“捷報從何而來?”

裴鳴岐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自從與景族止息兵戈、通商修好,大虞的外患除去北邊遊牧,便只剩下東南沿海的倭患了。

然而……“大捷”?

能有多大的捷?

旋即,他聽那信使抑揚頓挫道:“桐州大捷,殲倭八百!”

裴鳴岐驀然回過了頭去:“……哪裡?”

……

元唯嚴身著嚴整官服,踏入宮門之內。

他步步生風,仍可見昔日威勢,縱有萬千心事,都盡數藏在面上縱橫的皺紋裡。

他早都賦閒在家抱孫子了,這不年不節、不早不晚的,皇上喚他入宮作甚?

在把自己近來做的錯事,包括揹著老婆出去和老戰友喝了一頓大酒的事情都回憶了一遍後,元唯嚴仍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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