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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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觀麟閣暫候通傳時,他摸出了個銀錠子,塞到內侍李公公手中,試探著問:“李公公,不知皇上召我,所為何事?”
李公公,名喚李尚,正是幾年前意外撞上六皇子雪夜長跪、悲極嘔血的小李公公。
那時候他剛進司禮監三個月,實在青澀得很。
而他能從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公,成為如今能被人隨口叫出姓氏的“李公公”,可見其確有過人之處。
李尚把他的銀子推回,嘴角含笑:“元老將軍,放在平時,這錢奴婢收了便收了,可今天不成。您進去便知道了。”
事已至此,元唯嚴反倒安定了下來。
……他爹尾巴的。
他反正沒犯天條,有本事弄死他。
因此,入殿之時,元唯嚴除了心跳比平時快點兒,並沒有多少波動:“臣恭請聖安。”
請安之餘,他悄悄環顧了殿上格局,見解季同、五皇子、六皇子均在。
解季同是文臣,也是皇上的跟屁蟲,出現在哪裡都不足為怪。
但五、六兩位參政皇子,一個在刑部辦差,一個在戶部辦差,怎麼湊到一起來了?
元唯嚴正暗暗琢磨著,項錚含著笑意的聲音便從上方傳了來:“老傢伙,來得挺快。”
他一開口,元唯嚴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平時,皇上只會稱他表字“嘯天”,或是“元卿”,鮮少如此親暱。
……我說您正常點吧。
他心中波濤洶湧,面上卻中規中矩地答道:“皇上有召,嘯天不敢怠慢。”
項錚隨手將案頭的一份摺子遞給身邊的薛介:“叫他看看,看他養出來的好兒子。”
聞言,元唯嚴頭皮徹底麻了。
子游素來穩重,從不惹是生非。
那只剩下二小子了。
……天爺啊,他不是進軍營去了嗎,又造什麼孽了?
元唯嚴一面將摺子恭恭敬敬地接了來,一面迅速調動平生所學,打算為小二辯解一番。
……大不了拼了他這半生軍功,來換小二平安就是。
懷著這樣悲壯的心情,元唯嚴粗讀了一遍手中戰報。
他不敢置信,感覺自己沒看明白,便又看了一遍。
透過表功的戰報,他看見滿紙意氣和刀光劍影撲面而來:
桐州府兵二隊隊長元子晉,拋鏈錘、使手戟,飛錘過處,賊皆束手,堪稱近戰無敵,共斃敵二十三名。
元唯嚴心說:不是,這誰啊?
他眼前閃過了自己年輕時的畫面:
他身臨江畔,不避弓矢,投擲手戟,以敵之血染紅江畔。
彼時,殘陽亦如血。
他站在浩浩江水邊,仰天大笑,心中很上不得檯面地想,老子可太厲害了。
而此刻,他心中湧動著的驕傲之情,遠勝彼時。
元唯嚴眼前一片模煳,他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伸手擦了兩下眼角。
直到揉出了兩滴淚珠、溼了戰報一角,他才如夢初醒,捧起摺子請罪道:“老臣失態!”
項錚並未計較。
因為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在收到捷報後,他擊桌讚歎之餘,想起了被自己扔到了樂無涯身邊的宗曜,便令現今的長門衛之首翻找桐州來信。
沒想到,宗曜還真就此事擬折上報過,前前後後,共來了三封信。
捷報和他的加急密信,幾乎是前後腳送到了上京。
只是長門衛中,來自四面八方的資訊太多,又有許多密探為了誇大功績,濫用加急,而當今的長門衛首領又不似樂無涯般拿命去幹,竟是把這幾封信都耽擱了。
第一封信裡,宗曜將如今桐州暗流湧動的局勢一一報知,並稱接下來會有一場惡戰。
第二封信裡,只有六個激動的大字:
大捷!大捷!大捷!
宗曜大概是歡喜傻了,把第二封信送出去後,又緊接著送出了第三封信,簡述了戰鬥的經過,並報稱,桐州府現下內外安寧,港口恢復了運轉,城防有牧嘉志看顧,而他能力微薄,只能負責府衙日常事務,並看顧特使。
如此一來,即便聞人知府不在府中,諸事也能運轉順遂。
問他在哪裡?
哦,他正在追著倭寇殺呢。
……
自從深水席太郎這根主心骨被樂無涯當場折斷後,不少匪寇當場崩潰,紛紛指認此人便是匪首,爭著搶著想要將功補過。
退一萬步說,就算活命不成,求個痛快的好死也行啊。
這也是樂無涯趁著倭寇們未被押走,當場格殺深水席太郎的目的之一。
這等老謀深算之人,只要叫他活著,便要鬧出些變數來。
死了才幹淨。
據被俘的倭寇們供述,島上仍有部分餘孽留守。
樂無涯叫他們報出島嶼方位,打算反手來場夜襲登島,來個斬草除根。
天無絕人之路,那他親自去絕。
……
雖說項錚心腸九曲,喜怒不定,實難揣測,但面對此事,他的喜悅確實純然無偽。
畢竟上次聽見這個二世祖的名字時,元子晉還是個唿盧喝雉的紈絝子弟,因私乘官車被小六小七逮了個正著,直接被拎去了順天府。
一個如此不成器的廢物種子,竟能在聞人明恪成長至此,不能不稱上一句妙手回春。
“莽撞,太莽撞了!”項錚似責實喜,“聞人約他不肯休息,非要親自上島去追殺倭寇。聽說他胳膊上中了流矢,血流滿袖,猶戰不退,裹一裹傷,又要披掛上陣——哪裡像個書生,分明是個將軍!”
站立其下的項知節垂下眼睛,攏在袖中的雙手無聲無息地攥緊了。
項錚轉向項知節,讚道:“小六,眼光不差啊。”
項知節不卑不亢道:“謝父皇讚許。聞人明恪匡扶社稷,扶危除倭,是人臣之責;父皇慧眼識人、知人善任,則是江山之幸。”
老實人夸人,要比那油嘴滑舌之人夸人更叫人歡喜。
項錚撫掌大悅,又讚了幾句“虎父無犬子”,賜給元唯嚴一柄玉如意,便叫他回家報喜了。
元唯嚴龍行虎步地出了殿來,瞥見李尚對著他微笑,二話不說,把荷包解下來,裡頭的銀錠子一個不剩,全賞了他。
這回,李尚沒有推拒:“奴婢謝元將軍賞!”
元唯嚴面色嚴肅地繃了一路的臉,直到進入元府,才控制不住地噴出了一連串大笑,邊笑邊嚷:“置酒來!置酒來!”
元夫人聽說他一早被皇上叫進宮去,擔憂了一個上午,眼見他進門就開始發瘋,居然還敢要酒喝,頓時不悅,上去照他後背就拍了三巴掌:“你瘋啦?”
元夫人身量只得五尺,在身高八尺的元唯嚴跟前,卻半分不怯。
元唯嚴一反往日,用大巴掌攥住了妻子的手腕,把她往廳里拉去:“今天這酒,你得陪我一起喝!”
……
昭明殿上,項錚餘興未散,對解季同道:“今科三甲的次序,還未定下吧?”
前幾日,殿試結束,皇上親閱試卷,已圈定了前三甲,只是還未排出狀元、榜眼、探花的次序來。
解季同:“回皇上,正是。禮部已備好一應賀儀,只等皇上御筆定奪。”
項錚頷首:“今天是個好日子,就點了吧。最近事忙,卷子的細節有些忘了,玉衡,你也讀過三甲的卷子,複誦給朕聽罷。”
說著,他又對五皇子、六皇子道:“你們倆也來聽聽。”
今科殿試的題目,還真被李、蘇兩舉人押中了。
題目乃是《鹽鐵論》中的一句:“海者,天地之大利也”。
參與殿試計程車子們已然登科,自是以求穩為主,多是含蓄地論證一番開放海防的利弊,最後落腳到“既然各具利弊,那麼一切全憑皇上定奪”。
三甲試卷中,有兩份將雙方利弊剖析得極是明白。
解季同背過了這兩份,便背起了第三份:“海者,天地之大利也。聖人制舟楫以通天下,設關津以利往來。然自前朝海禁以來,商旅不通,倭患日熾。今我大虞承平百年,當開海運以足國用,靖倭寇以安海疆,此誠經世之要務也……”
“停。”項錚忽然叫了停,問道,“所有殿試試卷裡,只有明相照這麼寫吧?”
解季同答道:“是,僅他一人力陳開放海禁的益處,並認為開放海禁,方可盡除倭患。”
項錚:“那便是他了。”
解季同明白了項錚的意思。
但他並不多話,只靜等一個明確的示下。
很快,項錚便給了一個定論:“報知禮部:今科探花為直隸季泰初;榜眼為豫州耿承允。今科狀元……”
“益州明相照。”
……
離開昭明殿後,項知允行走如風,一轉眼便沒了蹤影。
他們兄弟關係如此尷尬,已有一段時日了。
項知節見項知允走得飛快,失笑一聲,自己卻險些一腳踩空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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