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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外等候的如風見狀嚇了一跳,急忙伸手攙扶,並低聲詢問:“爺,怎麼了這是?”

項知節輕聲說:“……他受傷了。”

如風不知內情:“誰?”

項知節邁開步子,以僅能叫二人聽到的聲音道:“他能去他身邊,我也要去。”

如風:“……爺,您說誰?”

項知節不答,只是一味道:“他託我進言開放海禁,又如此拼命,力戰不休,難道是為了他的功名嗎?他對他,有這般重要嗎?”

如風:“……”

他、他、他。

他到底是誰啊?!

第230章 風息(二)

樂無涯若是知道項知節如此想他,怕是又要大唿冤枉,叫起撞天屈來了。

倭寇何時動手,豈是他能左右的?

至於“海防”這個殿試題目,也是皇帝老兒關起門來自己擬的。

他樂無涯又不是神棍。

不過,若說他全然未曾在聞人約的科考上動過心思,倒也是不對的。

樂無涯一通圍追堵截,逼得盤踞四方的倭寇不得不收攏勢力,圍攏在深水席太郎這個指揮者身旁抱團取暖。

待將一股腦兒他們轟上海島後,他又是斷其蔬果,又是在他們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通商貿易,又是向朝廷上書表功、彰顯與倭寇抗擊到底的決心,種種行為,的確是在迫其速戰。

速戰有百利。

而這其中一利,便落在了聞人約身上。

海禁是否開放,乃是當朝熱議的話題,作為考題的可能性著實不小。

聞人約曾在桐州與他共事過一段時日,對海防之事有所涉獵,且他本人極力贊同開海防、除倭寇、惠民生。

這一題對他天然有利。

而如果自己能送一場潑天的軍功給朝廷,那麼,即使殿試最終並不以“海防”為題,聞人約作為與他關係密切的青年才俊,也必能在老皇帝的心目裡留下個好印象。

說白了,不過是摟草打兔子,順手的事兒而已。

一切隨緣就好。

他現在另有要事去做。

……

倭寇的船在那場百炮齊鳴的洗禮後,並未全部化為齏粉。

有三四艘船隻是被炸爛了些邊角,但船上倭寇十分惶恐,生怕和船同葬海底,紛紛跳水保命。

樂無涯清點了尚能行駛的船隻,簡單修補後,便厚顏無恥地當場偷學了深水席太郎的戰術。趁著夜色,他押了三個認路的倭寇,打著深水席太郎的旗號,大搖大擺地殺了個回馬槍。

島上留守的倭寇見到歸船駛來,一面傳令戒備,一面驚疑難定地迎了上去,在心裡揣摩,這是勝了,還是沒勝?

很快,他們就不必再考慮這種問題了。

船方一靠岸,便有箭矢如雨,兜頭襲來。。

射倒了先頭幾個後,元子晉全甲而出,綽起刀劍,不畏不避,直迎向眼前倭寇的雪亮刀鋒。

刀刃相擊之下,對方的刀刃竟一斫即斷!

鐵匠張三清所鍛,皆為一流好刀。

一火、一塹、一錘,皆淬著這個老頭子格外強烈的愛恨情仇。

對方手持斷刀、尚在怔愣之際,元子晉已一刀斷喉!

一顆腦袋險伶伶地飛了出去,掀開了這場清島蕩寇之戰的序幕。

深水席太郎帶走了島上的大半副家當和幾乎全部精銳,只留了一小部分忠心得力的手下在島上,以防變化。

因此,這幫人的戰意本就不強。

而當他們看到深水席太郎的屍身被五花大綁在他自己的旗杆之上時,更是心膽俱喪,棄甲曳兵而逃,試圖搶佔僅有的幾艘小船,趕緊逃離開這幫士氣旺盛到連玉皇大帝都敢去碰一碰的府兵。

然而,留下來的船,不是正待修繕,就是被暗中卸去了不少釘子,偷工減料得厲害。

這幫人連滾帶爬地上了船,才發現,這船不載人還能在水上漂著,他孃的人剛往上一坐就開始往下沉了!

這一戰,樂無涯並沒怎麼參與。

他叼著個沙果,坐在深水席太郎的屍身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的胳膊裹傷。

他來此不過是為了一壯聲勢,給這幫府兵小子吃顆定心丸。

痛打落水狗的事兒,他向來愛做。

胳膊上的傷也無大礙,皮肉傷而已。

過去在天狼營裡,他沒少做過帶傷追敵,尋覓機會在逃軍中一箭取命的險事。

只是……

樂無涯仰頭望向天邊的月亮,伸手捻了捻頸間的小棋子,若有所思。

……

待晨光熹微時,桐州九成九的倭寇,就此覆滅,再無蹤跡。

而樂無涯相中了這座島。

深水席太郎人雖然不行,眼光卻正經不錯。

這島不賴,有淡水,地勢好,易守難攻,容納千餘人綽綽有餘。

等天氣又暖了些後,樂無涯揣了把草籽,再次登島,隨便揀了塊空地撒了下去。

隔幾日再來看,那片撒了草籽的土地上,已綠油油地冒出了一片青芽。

注視著這片青芽,樂無涯心中的小算盤噼裡啪啦地撥了起來:

若是將來開放海防,此島可以移居大量人口,做個貿易中轉站。

若是這島將來不在規劃好的航線上,在這裡立個瞭望塔、烽火臺也是好的。

總比被別人佔去強。

至於他如何開發島嶼、又是如何把這島交給後來者,讓這座原本無名的小島成為了大虞聞名遐邇的海疆屏障與繁榮異常的海航補給地,那便是後話了。

現在的樂無涯,只是留在了這座荒蕪的海島上,一面吩咐府兵們把還留著一口氣的倭寇們押回去,順便報個平安,一面叫人清點戰利品,自己則在島上摸摸索索、走走停停。

他足足在島上耗了三日,不幹別的,只是專心畫圖。

對桐州城內的境況,他放心得很。

只是府衙裡還留了個小炮仗,估計憋得不輕,擎等著他回去炸他一臉呢。

於是,樂無涯託人給項知是捎去了書信一封:某還有公務在身,一時不得歸,還請特使大人莊重啊莊重。

三日後的一個午後,樂無涯正拿著炭筆寫寫畫畫。

為圖方便,他額上束了一條紅色抹額。

忽然,有名年輕府兵前來通傳:“大人!”

樂無涯頭也不回:“說。”

小府兵道:“有人來尋您。”

“誰?”

小府兵支吾了兩聲,答:“是貴人。”

樂無涯想,小炮仗,還跑到島上來炸我了。

樂無涯隨口道:“說我掉海里了,叫他來撈我。”

誰想,他身後三尺位置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我不擅水,怕是撈不著大人了。”

樂無涯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正撞上項知節溫和的笑眼。

他撫著胸口,回身仰頭看向項知節:“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不知怎的,項知節的吐字慢吞吞的:“近來,我修道小有所成,五行遁術略通一二,是以來去無蹤。”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話一出口,樂無涯勐然想起一件事,迅速起身,拿手背貼上他的額頭,果真觸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細汗。

樂無涯:“你不是怕水……暈船……還是怕……得了,管他是什麼,你上島來不難受啊?”

項知節看向他被繃帶簡單包紮過的傷臂:“大人不難受,我就不難受。”

樂無涯:“……”

難得語塞了片刻,樂無涯隨手把即將完工的島嶼地形圖遞給那小府兵,吩咐了一句“等會兒交秦星鉞補全”,便拉著項知節快步趕往臨時碼頭,尋到雙槳快船一艘,叫來兩個身強體健的府兵,趁著波平浪靜,潮水未漲,向桐州碼頭趕去。

……

春日海平,和風自輕;碧波如練,上接天青。

但此等美景,項知節是無福消受了。

他當真不能乘船,面色蒼白地端坐了一會兒,便扶著船舷乾嘔了好幾次。

然而他什麼都沒能吐出來。

“不會弄髒大人的船的。”項知節小聲解釋,“來前吐了幾遭,已經吐空了。”

樂無涯:“……坐個畫舫都暈,你也真敢往海船上坐啊?”

不遠處,鷗鳥低飛,雲水遼闊。

項知節垂下眼瞼,用僅能二人聽到的聲音說:“……想你了。”

樂無涯心念微動。

他為人淺薄,向來容易被他人的誇獎弄得心花怒放。

但此刻,那股從尾椎骨一路攀升、帶著一陣陣酥麻感的興奮,既陌生,又格外熟悉。

樂家大哥說,據他研究,人與猴子有諸多相似,因此人極有可能是猴子演化而來的。

樂家二哥說,我們家無涯擅長游泳,是上京護城河的知名水猴子。

綜上所述,樂無涯想道,他或許真的是猴子變來的,尾巴還沒演化乾淨。

不然,何以在歡喜時,會忍不住想要搖起尾巴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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