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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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知節不知樂無涯這番奇妙的心事,繼續道:“還有,要向你道歉。”
樂無涯收斂了心神,笑道:“你哪裡對不起我了?說來聽聽。”
“我在京中知道桐州大捷後,曾以為大人是為了……為了明秀才,才不避萬難、以身涉險。冷靜下來一想,大人雖然聰敏,但總不至於有奪天地造化之能,沒辦法未卜先知。我沒有完全信任大人,是我之過。”
聽他下完這一篇罪己詔,樂無涯眯著眼睛看他:“這麼老實啊?”
項知節答:“對您,我該當坦誠的。”
聞言,樂無涯湊近了他:“可是,誰說我不是為了他啊。”
項知節氣息勐地一閉:“……”
眼見他的君子外殼被自己成功地擊出一條縫隙來,樂無涯得意之餘,還想乘勝追擊,再逗他兩句,但見他薄唇上半絲血色都不見,不等開口,心腸先軟了:“好啦,為他,也為我。……當然,最要緊的,還是你。”
項知節眼睫一閃:“為什麼?”
“忘啦,我是你的棋子啊。”樂無涯笑說,“我為你效力,天經地義。”
“可你受傷了。”項知節指指胸口,“我只是瞧著大人這樣,這裡就悶,難受得很。”
樂無涯覺得他說話頗為直白有趣,湊近了他:“那……您胸悶難受,這又要我如何為您效力呢?”
項知節望著他,又抿了抿嘴唇。
樂無涯哪裡看不出他的齷齪心思,照他腦門上毫不客氣地點了一指頭:“你啊你,有個主子樣兒。”
訓完學生,他又看向兩個手下,語調雖然仍是含笑,但已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我說你們兩個……別給我裝聾扮瞎啊,剛才偷看的時候眼珠子都快飛到後腦杓去了,現在裝什麼鵪鶉呢?”
兩個府兵哪敢說話,把船駕駛如飛。
樂無涯歪頭問道:“回去之後,我不會聽見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流言吧?”
那兩個負責搖槳的府兵快要把腦袋搖成風車了。
其實,眼看大人這個歲數了還沒成婚,大家私下裡早對他的喜好有所揣測。
只是沒想到,大人在這方面也真真算是人中翹楚,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招惹則已,一招惹就是皇子起步!
不過,大人英明神武至此,就算是要和天上的仙人相好,那也是一千個一萬個配得!
把手下調·教順熘了,樂無涯又把一旁乖順地扮主子的項知節摟了過來,把他的腦袋按在肩上,用自己的身子撐住了他:“難受就別撐著了。”
察覺到身側人僵硬的身軀有所軟化,信賴地依偎在他肩膀,樂無涯抬起手來:“我聽行船的老人們講,暈船的時候,摸摸耳朵,就能好些。”
說著,樂無涯的手指落到了項知節的耳尖上,激起了他的一個小哆嗦。
自此而始,樂無涯順著半軟半硬的耳骨,力道溫柔地撫揉,緩緩向下,一直滑到了柔軟的耳垂。
週而復始。
項知節的耳朵最是敏感,只被他摸了這麼一遭,他的耳尖到耳垂便盡皆紅透,一股股蘇麻的感覺宛如錢塘潮湧而來,叫他將道珠自腕上悄悄褪下,握於掌中,顆顆歷數,以寧心神。
期間有幾次,他忍不住停了下來,指尖發力掐住檀木珠,指尖興奮到抑制不住地發抖。
在又一次無聲的戰慄後,項知節無端地開了口。
他輕聲道:“倘若南風知我意……夕陽斜照滿江詩。”
樂無涯瞥他一眼:“喲,還會作詩了。哪裡來的這許多文人感慨?”
項知節輕輕嘆了口氣。
自從他見到樂無涯時,老師便是這個心思清淨、不眷情愛的模樣。
他待人好,就是純然的好。
有許多事,他怕是並不……
還未等他想盡,樂無涯便暫停了撫摸他耳垂的動作,伸手摘去了額上的抹額,覆在了他的眼上。
項知節:“……?”
這是何意?
但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過來。
透過紅色的抹額,他眼前的世界被浸染上了一片溫暖的紅。
千里霞光,萬頃夕照。
……樂無涯抬一抬手,就送了他一片夕陽,助他安心。
項知節轉過頭去,定定地看他。
這樣看去,即使近在咫尺,樂無涯的形影仍是有些模煳的。
但項知節能看見他嘴角隱約帶笑,眼如星火。
樂無涯哄他:“知道啦,知道啦。馬上就靠岸了,你就湊合著賞一賞吧。”
項知節握緊了手中道珠,不再去數,生怕讓此刻心中的旖旎念頭,傳到了三清老祖那裡去。
……永珍風流,不過如是。
作者有話要說:
一款很會愛人的鴉鴉√
第231章 風息(三)
待到下船換車後,項知節的臉色便好上了許多。
樂無涯與他並肩駕馬,暫回官邸。
島上是有淡水的,想要洗漱,並不困難。
而深水席太郎因為酷愛風呂,還特意給自己搭了個澡棚。
但人在外頭,到底是有諸多不便,沒法痛痛快快地沐浴清洗。
兩個風塵僕僕的人洗漱更衣完畢,才換乘了馬車,向府衙而去。
樂無涯溼著一頭捲髮,溫暖潮溼的松柏水香氣充盈了整個車廂。
船上的安寧氛圍,無聲地延續到了車駕之內。
兩個人什麼都不做,一個卷著自己的頭髮想心事,一個盯著他想心事,倒也算各有各的忙法。
眼看距離府衙只有百尺之遙,樂無涯忽的想起一事:“對了,小七在府裡。”
項知節微微整肅了面容:“我知道。”
樂無涯揉了揉鼻子,語氣略帶遲疑:“那什麼……我臨走前,同他說了些話。我得和你通個氣,免得他事後給你來點陰招,下個巴豆什麼的,你沒個防備。”
項知節恭敬道:“老師請說。”
樂無涯:“……你不準笑。”
項知節:?
他雖不解其意,但還是不假思索地一口應承了下來:“我不笑。”
“我有樣禮物要給你,笑了就沒了。”
“不笑。”
於是,樂無涯湊到了項知節耳邊,輕聲耳語了一番。
說完後,他迅速抽身回退,仔細端詳起項知節的表情來。
項知節確有幾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溫文爾雅道:“老師與我,向來是好的,這話也不算作假。我會找個合適的時候跟七弟談一談心,叫他勿要胡思亂想。”
樂無涯略眯了眯眼睛。
若換作前世那個不明真相的他,看這小子頂著一副君子皮囊如此鄭重表態,定然是一萬個喜歡,覺得他斯文有禮,進退有度。
現在的樂無涯看他,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項知節:“老師,在想什麼?”
樂無涯毫不避諱,如實告知。
項知節不引人注目地耷拉了一下唇角:“那現在的小六,老師不喜歡嗎?”
樂無涯唔了一聲,托腮認真思忖了一番:“以前一萬個喜歡的話,現在……差不多十萬個喜歡吧。”
還不等項知節對他這話做出反應,樂無涯就把臉湊了過來,眼中的光芒活潑而狡黠:“……笑了沒?”
項知節輕鬆地拆穿了他的心思:“老師,不要為了贏就說這樣的話詐我。”
“這都不笑啊。”樂無涯撤回了身子,“沒勁。”
說話間,府衙已到眼前。
馬車緩緩停下。
樂無涯掀開轎簾,一馬當先地便要下車。
就在他作勢要下去時,樂無涯驀然回首,想要抓項知節一個現行。
可項知節還真沉得住氣,只是嘴角自自然然地上揚了一點,神情依舊從容。
樂無涯狐疑道:“你是不是笑呢?”
“沒有,老師。”項知節指指自己的嘴角,坦蕩道,“我天生如此。”
而在樂無涯再度轉回去時,二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各自露出了燦爛的笑顏。
……
項知是在府衙裡等了三天,也憋了三天。
聽聞知府大人和朝廷新來的欽差一同歸來,他先是心下一喜,隨即又想起,自己此刻該當發怒。
姓樂的把自己撂在這裡這麼久,害他擔驚受怕,今天他非得給自己個交代不可!
於是,他虎著一張臉,氣勢洶洶地殺了出去。
對項小六,他當然是一眼不看。
確認樂無涯是左臂帶傷,他便多跑了一步,一把捏住了他的右手手腕,陰陽怪氣道:“聞人知府,叫我好等啊。”
誰想,樂無涯反手一扣,捉住了他的手腕,反客為主,拽著他向內走去,笑道:“人都回來了,還講這等酸話幹什麼,走,進屋去,渴死我了。我喝水去,七皇子儘可盯著我看個夠,一解相思之苦,可好?”
項小七一個愣神,就被他牽走了。
他本想反駁:誰想看你了?!誰又“相思”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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