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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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想到自己剛剛才說過“叫我好等”的話,再駁下去,倒像是在扇自己的耳刮子。
……樂無涯果真狡猾!
當項知是氣唿唿地打量他那條傷臂,並思索著要如何把自己袖中藏匿著的傷藥自然又不失矜持地遞給樂無涯時,樂無涯已毫無形象地灌下了小半壺涼茶。
緊接著,他從腰間解下那棠棣雙劍來,一人一把,分別丟到二人懷裡。
他擦一擦嘴,說:“這本是我要送你們的生辰禮物,不過它使著著實順手,我就拿去砍倭寇了。劍已捲刃,做不得賀禮,可拿去鎮宅正正好。”
“一人一把,拿回去做個紀念罷。生辰那天,我再另送新的給你們。”
項知是接過劍來,像先前無數次那樣,把項知節的劍也一併奪了來,對著日頭仔細比較,一寸寸地檢查樂無涯在做工和花樣上有無偏心。
忽然,他耳畔響起了那句,“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這幾日來,這句話總會不期然地在他耳邊回想,叫他時不時打個激靈。
……“好”?
到底是怎麼個“好”法?
他們倆想要怎麼“好”?
項知是沒來由地心亂如麻起來,抬起眼來,偷偷看向了這二人。
項知節從不介意項知是的無禮舉動,目光始終落在樂無涯身上:“聽捷報所言,元子晉斃敵二十三名,不知老師殺敵多少?”
樂無涯瀟灑地一擺手:“我不記那個。”
末了,他又補充道:“三十八……三十七個吧。第三十八那個脖子中了我一箭,本來死在頃刻,結果被元小二一錘子掄死了——可惡!可惡至極,等他回來,我得叫他掄一百下大錘。”
項知是翻了個白眼:“你這叫沒記啊?”
樂無涯臉皮頗厚:“我沒記啊,但誰叫我記性好來著,過目難忘啊。”
他對著院中的桃花和白雲,笑得格外恣意暢快:“怎麼樣?我做你們老師,高低不差吧?”
項知是被他張揚明快的笑容惹得心慌意亂,撇過臉去,以手扇風,好讓自己的臉上溫度稍減。
他抱怨道:“還笑。你還笑得出來?”
這些時日,項知是心情煩躁不安,不全是因為樂無涯身冒弓矢、親涉險地,還為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
如此大功,叫樂無涯鋒芒畢露,再想藏鋒,已是不能。
他被調往上京,再授官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你這樣的人才,父皇不會叫你在邊地蹉跎。”項知是一語點出事情的關鍵,“同樣,你這五百府兵,也根本帶不走!”
大虞的文官武將,向來是各管一攤、涇渭分明。
樂無涯當初組建府兵,便是在規矩的邊緣試探,全賴桐州自有府情在此,旁人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苛責。
如今,樂無涯帶領府兵,替大虞建下了當朝數一數二的軍功。
下一步,他要做的,便是要雙手奉回軍權。
但凡他有一絲猶豫,在前方等著他的,必然是數不盡的清算和攻訐。
文官帶兵,自當朝皇上即位以來,那是開天闢地的頭一遭。
項知是不敢確定,樂無涯有沒有犯父皇的忌諱。
而等樂無涯將來入京、得見天顏,父皇看到他這張面孔,會如何待他,項知是甚至不敢細想。
正是清楚樂無涯即將面臨的新一輪暴風驟雨,項知是才替他心疼,替他心急。
然而,樂無涯如此輕鬆的表現,倒顯得他像是那個為皇帝操心的太監。
“無所謂。”
樂無涯極是看得開,聳了聳肩,道:“我練兵,又不是為著帶他們出去充場面、擺威風的。他們立下如此功勞,最低也能得個把總的官職。相處一場,我算是對得起他們了。”
再說了,以他們的能力,就算裡離開了自己,他們也自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大虞邊防,唯有將一茬茬的人才如此培植下去,才能千秋萬代地穩固下去,才對得起百姓從牙縫裡為他們擠出的軍餉祿米。
至於老皇帝……
他一旦入京、得見天顏,老皇帝的臉色如何,他可是萬分期待呢。
不過,他這些明暗交雜的心思,實在不足為旁人道也。
他熱熱地喝了一口茶,語氣輕鬆道:“桐州的事還沒有完呢。臨走前,我總得幫後來人把這個院子打掃清爽啊。”
一旁的項知節捧著茶杯,將他眼底的狡黠和精光盡收眼底。
旋即,他收回目光,模仿起他小狐狸的樣子,對著前方虛虛眯起眼睛。
結果,他捱了一腳暗踹,袍側添了一個腳印。
項知節並不伸手擦拭,而是垂下眼睛,心情很好地想,老師看我了。
不然怎麼知道我在學他呢?
與此同時,樂無涯拿眼角悄悄覷著他,把項知節的那點心思瞧了個淋漓通透。
他在心底第無數次大嘆:真真是看走眼了。
表面是那個樣子,實際上怎麼能是這個樣子?
一時間,院中三人,一人悵惘,一人歡喜,一鴉盯人,各懷心事,倒是形成了一股和平安寧的氛圍。
……
交戰結束的當日下午,便有桐州百姓探頭探腦地冒出來,零零星星地支起了各色小攤。
他們一面小心翼翼地吆喝,一面打聽著戰況。
越打聽,老百姓們越是雀躍:
聽說打了個了不得的大勝仗?
聽說那幫倭寇連碼頭都沒出,就被大人堵住全殲了?
聽說大人乘勝追擊、駕船出海了,難不成是殺去倭寇的東瀛老巢了?
在老百姓們傳話傳得越來越玄乎、已經進展到“東瀛那邊的皇帝是不是已經死了”的地步時,桐州當地鄉紳們,卻是統一地龜縮家中,閉門不出。
……不是他們不想出去。
是他們的家被人圍了。
清晨,當碼頭上炮聲隆隆時,這些有錢人格外惜命地縮在了高牆大院裡,叫家丁們打起十萬分的精神來,全神戒備。
萬一倭寇成功入侵桐州後,大肆劫掠,他們可是最肥的羊了。
有些與倭寇勾結得格外深入的鄉紳,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在門口掛上一面菊紋旗幟,好叫他們知道,這是“自己人”,免得叫大水衝了那龍王廟。
然而,晨霧散去後,炮聲和殺聲漸熄。
……倭寇似乎並沒能成功入侵。
有那膽大的家丁,在主子的指示下戰戰兢兢地開啟宅院後門,打算出去打探打探情報,卻看見一隊紅衣官兵手持刀劍,靜靜立在門外。
誰都不知道他們來了多久了。
聽說有一大幫憑空冒出的官兵,把自家房屋的所有出入口圍了個水洩不通後,這幫鄉紳統一地慌了神。
他們試探著湊上前去,又是塞錢又是賠笑,對面全然不收。
問來問去,他們口徑格外的一致:
碼頭一戰,桐州府兵大獲全勝,但仍有零散倭寇潛入桐州。
知府大人關照治下百姓,恐流寇傷人,而鄉紳們家境富庶,難免樹大招風。
大人慈心,特地派人看駐,是為了保護眾位鄉紳的人身與財產安全。
請府中上下人員暫且忍耐些時日,居家暫避倭禍,出外採買之類的小事,也請都交給門外看守的官兵。
鄉紳們不傻,知道這全然是放屁。
就算真有流寇,他們也該去搶劫百姓才是。
那樣至少不會鬧出太大的動靜。
跑來劫掠守戍森嚴、手下眾多、院落佈局曲折複雜的鄉紳富戶,稍有不慎,就有被當場打死的風險。
相較之下,誰會去幹這等捨近求遠的蠢事?
然而,既然是聞人知府的吩咐,這幫鄉紳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有所拂逆,更不敢驅趕官兵,只好老老實實地聽從安排。
那些不曾資助過倭寇的鄉紳,聽說倭禍已解,外頭又有官兵看家護院,心中一片泰然,窩在家裡該吃吃、該喝喝,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可有的人,卻是寢食難安、心如火焚了。
這便是樂無涯託鄭邈辦的事。
——桐州的官吏人手到底有限,尤其是在和倭寇一戰過後,本地的衙吏和府兵為了善後,怕是要忙得腳打後腦杓了。
因此,他引鄭邈為外援,調來了按察使司的百名官兵,為他一用。
樂無涯心知,自己留在桐州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想要徹底拔除桐州的癰瘡毒瘤,就需得下一劑勐藥才行。
第232章 風息(四)
朝中常有人笑言:倭寇應剿,卻不可盡剿。
因為唯有養寇,方能自重。
上上下下的官員,以“剿倭”之名,食利自肥,如同婪蝗,伏在百姓身上熬油吸血、敲骨吸髓,給自己撈了多少好處,早已不可計數。
樂無涯心知,自己剿寇有成,在不少官員眼裡,無異於剜他們的肉、放他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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