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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項知是對他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要他同我說。……我不信你。”

但他顯然沒打算聽樂無涯說些什麼,而是動如脫兔地跑回了上京。

收回紛亂心緒,項知節柔聲道:“師生之禮不可廢,學生怎敢不告而別?”

樂無涯乾脆利落地拆穿了他:“又上眼藥呢?”

聞言,項知節抿一抿嘴,有點懊喪。

他好像不該在老師面前過早地露出不夠君子的一面的。

……但這種事情,宜早不宜遲。

既然被拆穿,他小心地潤了潤唇,認真表示:“老師,可以親一親嗎?”

樂無涯:“?”

樂無涯:“不可以。”

他自覺自己已逐漸摸透了項知節的脈。

若自己語焉不詳,他必是要抓住漏洞、得寸進尺。

樂無涯倒要看看,若他拒絕,這位君子大人,要如何自處?

果然,項知節微微一怔,似是沒能料到這個答案。

樂無涯好整以暇地盯著他,端看他如何動作。

項知節想了一想,旋即半蹲下身來,牽住了樂無涯的手,引導著將他溫熱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就像那日,他不管不顧地跑到荒島上去見樂無涯,結果暈船暈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為了緩解他的暈眩,樂無涯就是這樣一下下揉弄著他的耳朵,哄著他,安撫著他的。

項知節的耳尖皮膚格外敏感。

指尖淺淺掃過,都能激出一片動人的紅意。

只是這樣碰了兩三下,他的左耳便盈滿血色、盡皆紅透了。

項知節的視線一直停留樂無涯的面頰上,神態溫柔而專注。

樂無涯哪怕再鈍,也能看出來他在做什麼了。

——他要自己以指吻他。

他還以目吻之。

樂無涯不覺得自己被人狎玩了,倒是心喜地一笑。

夠機靈,還挺會變著花樣給自己撈好處的。

他就喜歡聰明小子。

他反手捏住了他滾熱的耳垂,朝下拉了拉:“小登徒子,吃夠了沒?”

項知節誠實地搖了搖頭。

樂無涯嗤笑一聲,不輕不重地扭了一下他的耳朵:“回上京去。等著我。”

項知節垂下眼睛,很好地掩飾住了眼底的落寞。

他之所以提出如此逾矩的要求,就是因為知道,上京中耳目眾多,如蛛網密佈,惹人心煩。

待到上京再會時,便再難像現在這樣……

……放肆……

而下一刻,在感受到耳廓處傳來的一下下力度適中的撫摸時,項知節本來頗成體系的思維頓時七零八落。

樂無涯淺淺撫揉了他的耳尖兩下,又將發燙的指尖挪到他側頰之上,用指背輕而緩地撫過他的面頰。

“不許失落。”樂無涯意氣飛揚地蠻橫要求,“我不喜歡你這樣。”

項知節站起身來。

萬語千言,只凝作一眼痴。

“……好。”他點一點頭,還想說些什麼話,但一夕之間,那個寡言少語的小結巴,又在他體內復活了。

他想不出該說什麼,就專注地看著樂無涯,重複道:“好。”

老師不喜歡失落,他就歡喜。

別離也歡喜。

……

聽到樂無涯再次升遷的調令後,樂無涯從南亭帶來的那套老班底面面相覷,甚為訝異。

反應最大的,居然是楊徵的媳婦。

“怎個就又升了?”她一臉惋惜,“家裡的豆角才種下去沒多久呢。”

媳婦話糙,理卻不糙。

對自家大人這騎龍上天一般的升遷速度,楊徵哭笑不得之餘,還有些惴惴不安的。

他的確是升得是太快了。

楊徵見慣了在同一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不挪窩的小官。

許多讀書人,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結果在八品教諭的位置上,從生幹到了死。

大虞立國以來,升遷速度如此之快的,除了那位舉世聞名的大權奸,便是他們家大人了。

這讓一向求穩的楊徵難免替他心有慼慼焉。

這不到一年的光景,大人都做了些什麼呢?

肅清吏治。

撫卹百姓。

興商惠工。

蕩平倭寇……

他們來時,桐州大白天都透著股淡淡的死氣。

現在,哪怕到了黃昏時分,即將宵禁,城門處依舊人流如織,挑擔的貨郎擔中空空,滿臉帶笑。

原本半廢棄的碼頭,如今船影往來如梭,許多桐州人,在夢裡都能聽見隱約的號子聲。

百姓們雖說沒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程度,但走在路上,已可緩步而行、大聲談笑,再不必擔心有賊寇攔路搶劫。

思及此,楊徵忽然笑出聲來,心懷開暢,再不作他想。

若這樣的人物不得重用,叫他蹉跎年華,才是真沒天理。

“哎呀……”媳婦還在絮絮叨叨,“那畦韭菜才割了頭茬……”

楊徵笑說:“不妨事。上京的土,說不定更肥呢。”

相比之下,耿直的何青松,就沒那麼多花花心思了。

聽聞喜訊,他震撼之餘,滿腦子只有各種可表讚歎、但每一句都極上不得檯面的髒話。

他失語半晌,吞了口口水,問了樂無涯一個極其實際的問題:“大人,那咱啥時候動身?”

“等兩件事。一來,等新知府到任接班;二來,等小仲回來。”樂無涯說,“你與華容、老楊、秦星鉞押後,待到與新知府交接完畢,我便先帶著小二上京,以謝聖恩。”

他語調微妙地一轉,尾音帶著些歡快的餘韻:“……免得聖上以為我聞人約喜歡擺架子呢。”

……

仲飄萍歸來那日,桐州碼頭飄著細雨。

戚紅妝執傘立在船頭,緋紅裙裾被獵獵江風掀起一角

自從拿到了海運關憑,戚紅妝便一直想去那雲海江河裡走上一遭。

如今,有府兵守衛,有仲飄萍作陪,她選擇隨船同行。

這本是趟痛快旅程。

可誰能料到,一朝歸來,桐州倭寇盡滅。

而與她亡弟頗為肖似的聞人知府,也得立大功,官聲赫赫,要往上京履新去也。

他們在醉仙樓臨窗而坐。

戚紅妝點了一桌時令菜,卻只盯著那盤桂花糕——當年,那人最愛吃這個。

樂無涯伸手拈起一塊,開門見山道:“沒了我,行不行?”

戚紅妝想了想,答說:“行。”

“我走後,府兵交給牧嘉志管轄訓練,派遣府兵隨船押運之事,依然按照我們的契約而行。這約定……”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永遠只與你戚縣主作數。”

“好。”她拎起酒壺,將自己的酒杯斟滿,隨即與樂無涯碰杯,“聞人知府,一路順風。”

見她酒杯全滿,樂無涯詫異道:“縣主,我這杯裡可是茶啊。”

“知道。”

戚紅妝一仰脖,滿灌了一整杯酒,辣意衝得她眼底泛起水光。

她將空杯底展示給樂無涯看:“這是我的祝福,須得滿飲,才見誠心。”

待到緩過那陣舌尖上的刺激,她放下空杯,平靜道:“上京多風波,我別無他求,只盼你吉順無咎。若是……你實在不夠順心,也不必強求,急流勇退便可。你隨時可回桐州來。無論如何,我這裡總有你一口飯吃。”

這話說得踏實平和,像極了個老姐姐。

面對願意包容他的人,樂無涯總是格外放縱恣意些。

他笑得眉眼俱彎:“我受不得苦,受不得累,到時候什麼都不幹,成日裡躺著吃白食,戚縣主管不管我?”

“……什麼都不幹就滾出去睡馬廄。”

戚紅妝極不容情地撂下了這句話後,卻在看清他眉眼時微微一滯。

那與故人如出一轍的輪廓讓她語氣不由放軟:“掃地洗碗,總會一樣吧?”

樂無涯笑了。

就像當初被府兵堵著府門口討要欠薪時一樣,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戚姐無論何時、何地、何故,都願意無條件給他兜底。

這就夠了。

謝謝戚姐。

……

宗曜與牧嘉志這對搭檔,樂無涯倒是放心得很。

宗曜性情雖與先前已然大不相同,頗有幾分男鬼相,處理政務卻格外勤勉,配上牧嘉志那耿直性子,倒像陰陽魚似地契合。

至於訾永壽,他的家就安在桐州,又有病弟在旁,當然不能隨樂無涯一起上京。

樂無涯擔心他仍與牧嘉志有嫌隙,打算把他託付給新知府。

未料這日清晨,訾永壽竟主動求見。

“大人。”他手指無意識捻著衣角,“這些日子承蒙關照,讓我能在公事之餘,兼顧家弟,卑職感激涕零。”

“只是近來……”他抬起頭來,眼神清亮如洗,“屬下想回去牧大人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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