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8頁
樂無涯微微揚眉:“哦?”
訾永壽將手按在心口,那裡藏著一枚陳舊的三角紙符,被他用透明的油紙包了好幾層——這是當年牧嘉志與他同窗讀書時,得知他弟弟身體不好後,跑去本地的城隍廟,給他和他弟弟各祈了一個健康符。
牧嘉志向來只信人定勝天,對鬼神之事敬謝不敏。
但這樣一個人,臭著一張臉,把這兩張福符強塞到他懷裡:“拿去!聽說這符還挺管用,省得你三天兩頭告假,也省得你憂思過度、敗壞身體,耽誤功課!”
從短暫的回憶中抽身而出,訾永壽露出了淺淡的微笑。
“誠如大人所說,我們兩個人各自都有對不起對方之處。與他分離了這些時日,我也是想通了。”
訾永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位置,誠懇道:“子曰,‘友者,所以輔仁也’。朋友之間,不問對錯,只問心耳。”
……
桐州諸事安排妥當後,樂無涯哼著小調,晃進了鄭邈的書房。
誰曾想,這一趟竟讓他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樂無涯瞪大了眼睛:“……真給我呀?”
鄭邈頭也不抬地翻著案卷:“不要?”
“要要要!”
樂無涯跳起來,學著鄭邈的樣子,揚聲大喊:“汪承!”
話音未落,那道筆挺的身影已立在門前,堪稱言出必至:“……聞人知府,我在。”
樂無涯喜上眉梢:“汪捕頭,收拾東西,跟我走啦!”
汪承無奈地看向了鄭邈。
這樣的戲碼,這半年多來他實在是看得很多了。
沒想到,鄭邈抬手按了按鼻樑骨後,輕嘆一聲,道:“汪承,跟他走吧。”
汪承一驚之下,單膝跪地:“大人,我……”
鄭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沒有做錯什麼。汪承,正因為你做什麼都是最好的,事事周全,所以,我才將他交託給你。”
言罷,他與汪承對視,慎之又慎、重之又重地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照顧好他。”
汪承深吸一口氣,將身子轉向了樂無涯。
……這位聞人知府,既能叫鄭大人這樣的人傾心交付,又能讓姜鶴那樣的人心折拜服。
他到底有何不同?
汪承低下頭去:“聞人知府,汪承年輕識淺,尚有不足之處。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樂無涯心喜不已,撲上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走啦走啦,別這麼依依不捨,鄭大人這裡就是你的孃家,有空我會帶你回來探望的!”
鄭邈不由分說,站起來就要踹樂無涯的屁股。
誰知,他的腳剛剛離地,就被汪承穩穩截住。
汪承一板一眼道:“鄭大人,不可如此。”
“……嘿。”鄭邈瞪著他,“好你個汪承,你——”
樂無涯趁機躲在汪承身後,衝他吐了個舌頭尖,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拳頭髮硬。
見此情景,鄭邈忍不住想起了樂無涯對汪承的那句荒唐評價:“你殺人他都給你遞鍬!”
現在想來,這混帳東西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
齊五湖終日躬耕於隴畝之間,非但不以為苦,反覺其樂無窮。
這生於黃土、長於黃土的老農官,一生與土地結緣,竟似得了痴症般沉醉其中,再難割捨。
春耕雖過,田間仍有萬千活計要做。
他日日巡看新苗長勢,重新丈量灌溉溝渠,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幾乎不曾踏進縣衙門檻。
待到新知府到任多日,他方從旁人口中驚聞樂無涯調任之事。
那日黃昏,齊五湖蹲在田埂上,就著最後一縷天光拆開樂無涯送給他的臨別信。
皺巴巴的信箋甫一展開,耳邊彷彿就響起了那年輕人帶著笑意的聲音:
“老爺子,還記得呂知州府上初遇麼?”
“那時,你瘦得皮包骨頭,罵起人來卻是氣貫長虹。那時我便想,這麼一個願意為生民言的老頭子,可真有意思。”
“後來見您奔走阡陌,明恪常思:如此良才,豈能埋沒於窮山惡水、貧縣瘠土之中?”
“世人常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此話最是可惡。您在錦元縣嘔心瀝血、熬盡肌骨,也不過是勉強保得百姓一年收成而已。”
“明恪想見您建功立業,也願您知道,若是換片天地,您將會有何等作為。”
“江南水土豐饒,氣候宜人,我自幼長於此,知道此處適宜種植,也適宜終老。”
“英臣兄,您儘可在此揮灑才氣,大展拳腳——只是下田時留神腳下,別再叫農具耕車壓壞了您。”
“春耕繁忙,明恪不敢叨擾。惟願英臣兄每年寄來稻穗兩束,好叫我知道,您老身子硬朗,嘉穗滿倉。”
“聞人明恪,敬上。”
齊五湖將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青筋盤錯的手背,飛快地擦掉了眼角一滴渾濁的老淚。
田壟盡頭,青綠的秧苗在暮色中隨風搖曳。
“混帳小子……竟把我扔在這裡了。”
齊五湖嗔罵一聲,轉手把信紙疊得方方正正,鄭重塞進了貼身的衣袋。
遠處傳來蛙聲一片。
他拄著鋤頭,站起身來,忽然覺得這暮春的晚風,暖得叫人眼眶發燙。
……
自那日被樂無涯登門威脅後,張凱便如驚弓之鳥,悄悄打點行裝、收拾細軟,帶著詹管家父子一路逃出了桐州城。
他打算先回詹家老宅暫避風頭,待風聲過去,再叫詹管家悄悄回來變賣家產,自己也好改頭換面,重起爐灶。
江邊霧氣瀰漫。
張凱心焦難耐,催促著兩個僱來的船伕快些裝船。
那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壓得船板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
他哪裡知道,這艘看似尋常的漁船,船底還藏著幾把生鏽的倭刀。
樂無涯早已裡外裡地把桐州篦了好幾遍。
然而他清理得再幹淨,到底還是有些倭寇中的小嘍囉,眼見倭寇大勢已去,便迅速改頭換面,做回了擺渡捕魚的老本行,躲過了一劫。
這些日子,他們過得格外清苦,今日算是命好,撞上了頭大肥羊。
待把船搖到江心,老船伕忽然抄起船槳,面無表情地照著張凱後腦狠狠一擊。
年輕的則抽出短刀,寒光閃過,詹管家喉頭已綻開一朵血花。
小詹管家驚惶不已,剛要唿救,一把倭刀便搠穿了他的心窩。
詹家父子二人穿著樸素,無甚油水,而張凱衣著富貴,身上還有不少零碎的好物件,還值得細細搜刮一番。
於是,兩個漁匪搬出壓艙石來,先拿麻繩縋住詹嘉父子二人的腳腕,動作麻利地將他們的屍身沉入河中。
二人邊忙碌,邊聊著閒話:“哎,席爺要在,這點子硬貨早換成真金白銀了。”
“您還惦記席爺呢?早不知爛在哪裡了!”年輕的船伕啐了一口,“銷甚鳥贓!有這三箱寶貝,夠咱們去臨州逍遙了。那知府老爺再厲害,手也伸不到別處去!”
二人聊得火熱,全然不曾留意,張凱在劇痛和暈眩中醒轉了過來,咬著牙關,一頭扎進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夜間江水直如千萬鋼針,瞬間寒透了他的骨髓。
這位養尊處優的張大員外,像是一片枯葉,在漩渦和暗湧中載浮載沉。
一個浪頭打來,他轉眼成了一個黑點,徹底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徒留二匪立在船頭,懊喪捶胸跌足不止。
張凱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何時暈過去的了。
他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受過如此皮肉苦楚?
他滿心皆是奇痛,還未睜眼,就流下了一顆老大的淚珠。
他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隊行路的客商。
原來他那一身上好的織錦袍服,在浸水後成了天然的浮囊,竟保著他在江面之上漂流數里,直到被江邊淺灘攔住,又被客商們七手八腳地撈了起來,不然張凱此命休矣。
客商們不識張凱,詢問他的來處和姓名。
張凱心神恐慌,嘴唇顫抖,無論旁人問什麼,一概推說不知。
見他們這邊鬧騰得很,與他們同宿江邊的一個戲班子也被驚動了。
一個相貌俊俏的小男旦熘熘達達地走了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燒餅。
他本是跑來瞧個熱鬧,卻不期然地和渾身溼透的張凱對視了。
小男旦吃驚道:“哎,你不是——”
張凱悚然抬頭,瞳孔驟縮。
見他如此變顏失色,小男旦及時地將話吞進了肚子裡。
行路客商們見張凱一味地不說話,看上去也不似痴傻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幾分警惕,疑心此人是什麼身份見不得光的逃犯。
見他已無性命之憂,大家便各自散去休息,只留下小男旦一人還留在他身旁。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