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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巧,這位鞏寺丞也是外放回京的官兒,與“聞人約”的從官經歷十分相似,再加之樂無涯實在是聰明伶俐、一點就透,種種叫旁人看來眼花繚亂的繁瑣禮儀,鞏寺丞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原樣執行,堪稱過目不忘,鞏寺丞心愛其才,因此待他態度格外寬和。
在覲見前日,鞏寺丞特來檢視他的朝服冠帶,確認無誤後,又細細叮囑:“明恪,明日寅時起身,館外自有車馬相候。至午門下車,御史驗明正身方可入內,切記,切記啊。”
樂無涯學著聞人約的君子相,恬然一笑:“大人安心。明恪謹記。”
……可不是謹記?
都上了多少次朝了。
他入朝就像回家一樣。
……
次日寅時,樂無涯整裝登車。
一切流程推進皆是平順無虞,如同他腳下青雲路,扶搖直上,勢不可擋,直將他送入九重宮闕之中。
最終,負責將樂無涯接引入殿的,乃是李尚。
當年樂無涯倒臺時,李尚才入內闈不久,自然不識得他。
因此,李尚搞不明白,為何對這項差事,其他老資歷的司禮公公都諱莫如深,紛紛推說有事,不肯接下,尤其是先前在聞人約還是七品知縣時接待過他的秦公公,乾脆告了假。
莫非這位大人有什麼古怪?
於是,在與樂無涯相見時,他偷偷瞟了一眼他,頓時驚豔得有口難言。
烏紗描金梁冠,加以金簪束髮,青綬垂肩,一身緋色的羅衣羅裳,裝點出了這麼一個從頭風流到腳的十全人物。
李尚由衷稱讚:“大人,真乃天人也。”
樂無涯含笑道:“多謝公公。”
見他態度寬和,未語先笑,李尚愈發想不通,這般齊全的好人,為何其他公公不肯相迎?
他引著樂無涯緩步向前,並輕聲提點道:“……大人,您莫嫌奴婢煩,有幾句話,奴婢還得說上一說:您聽宣入殿時要快步趨進,行禮時須垂首視磚,萬不可直視天顏啊。”
樂無涯仰首望去。
丹墀之上,文武分列。
他微微笑道:“若皇上命我抬頭,公公,我抬是不抬?”
李尚聽他語氣謙遜,像是真心請教,不疑有他,答道:“聖意豈可違逆?大人自當遵從。”
話音剛落,便聽聞一聲通傳聲遙遙而來:“宣——桐州知府聞人約上殿——”
樂無涯尚未領職,是以仍用舊日官職相稱。
樂無涯扶一扶梁冠,邁著四方步,端然而行。
李尚尾隨在旁,矚目於他,心想,所謂山嶽為神玉作顏,不外如是。
在牙牌輕叩銀帶的脆響中,昭明殿已近在眼前。
樂無涯毫無猶豫,一步踏入了天子明堂。
殿中官員紛紛側目。
有許多人好奇此人何以有如此本領,便以眼角旁光偷瞄樂無涯。
在驚覺哪裡不對、再想定睛細看時,此人卻步履如風,從他身邊掠過去了。
有不少官員俱是發現,此人相貌,實在不大對勁。
但身在昭明殿,他們不敢放肆失態,連倒吸冷氣都不敢,只好咬緊牙關,屏住唿吸,將所有情緒一併強自嚥下。
一時間,半個昭明殿不聞半分唿吸之聲,一片岑寂,甚是詭譎。
高坐龍椅的項錚渾然未覺。
從他的角度看來,只能看見此人禮節嚴整,一絲不錯,可見恭謹之心。
待樂無涯堂前站定,俯身下拜,項錚方道:“愛卿遠來辛苦。”
樂無涯聲音清朗:“臣蒙聖恩,豈敢言苦。”
項錚眉心微微一動。
……這聲音,聽來似是有些熟悉。
他壓下心頭浮現的一絲疑慮,環視群臣:“今日,朕要特別嘉獎一位能臣。”
“聞人約治理桐州之功,諸卿當有所耳聞。那桐州本是匪患橫行之地,朕派去的官員,不是折戟沉沙,便是同流合汙。唯獨聞人卿——”
說到此處,項錚將目光對準了底下的樂無涯。
看到他微卷的額髮,項錚喉頭一緊,心中驟然一抽一擰,險些亂了方寸:“……不僅肅清吏治、農商並舉,更在月前親率將士,以少勝多,一舉蕩平倭寇。此等膽識謀略,放眼大虞,也是數一數二的,實乃國之棟樑!”
“臣,謝主隆恩。”樂無涯道,“若無聖上垂青,微臣……”
他語調微妙地一轉:“……豈有今日?”
從剛才起,五皇子項知允便聽他的聲音熟得嚇人。
他對此人也著實好奇,他忍不住側首望去,恰將那人的側顏盡收眼底——
喀嚓!
項知允手中的象牙笏板重重砸在青磚之上,在落針可聞的昭明殿中,不啻於一聲驚雷!
這笏板恰好落在樂無涯身前。
他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起,奉至身前,請項知允去取,姿態堪稱無可挑剔。
項知允瞳孔顫抖,臉色青白,眼角不自覺瞄向了身後神態安詳溫柔的項知節。
……小六,你怎敢如此大膽?!
“知允。”項錚的面色不由陰沉了下來,“你可是身體不適?”
項知允惶然接過笏板,忙忙行禮:“父皇,兒臣失儀,請您恕罪……”
項錚的視線,在五皇子慘白的臉色與那躬身而立的身影間來回逡巡。
他胸中的不安益發水漲船高。
一切不安的源頭,似乎都來源於眼前那個恭謹行禮的官員。
他的形影,他的聲音,就連他的頭髮……
“聞人卿。”項錚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你抬起頭來,叫朕好好看一看你。”
樂無涯從容一揖:“臣,遵旨。”
當他抬首的剎那,又有兩三個人沒能握緊笏板。
墜落聲此起彼伏。
薛介瞠目結舌。
視線驟然與這張面孔相接,項錚的神情遽爾大變,揚手一揮,似是要驅逐一隻青天白日裡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面前的鬼。
他這一揚手,面前龍案上擺放著的璽寶驟然飛出,掃落龍階,骨碌碌滾到樂無涯腳邊。
樂無涯垂眸看向腳邊的傳國玉璽,不知神情幾何。
項錚已然不顧玉璽去向,發出了一聲變腔走調的喝問:“你……?”
是你?!
你怎敢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就讓老皇帝保持著這樣的狀態——
第238章 青雲(三)
昭明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殿中諸臣,縱是歷經了兩朝沉浮的老臣,都傻在了原地。
這等場面他們真沒見過。
別說史書,野史裡也沒有啊。
傳國玉璽,乃承天受命之物。
玉璽落地,絕非吉兆。
儘管玉璽墜地是皇上失手所致,但明明皇上前一刻還對聞人約嘉賞不已,下一刻便因為看到了他的面目,失態至此……
代入聞人約,他們已經在規劃自己和九族的墓地該安置在哪個山清水秀的墳圈子裡了。
而死過一回的樂無涯,對這樣壓迫十足的寂靜接受良好。
他垂目注視玉璽片刻,一伸手,竟將掉落的玉璽抄在了手中。
樂無涯以袍袖墊手,將玉璽高舉過頭。
受驚不小的文武紛紛回過神來,豈敢高於玉璽,自前至後,海浪似的跪倒一片。
樂無涯手捧玉璽,落落大方道:“昔魏徵以筆落喻納諫,今玉璽騰躍而臣幸託,可見神器雖重,亦需股肱相承、君臣相得。”
腦袋貼地、莫不敢言的群臣聞言,倒抽一口冷氣。
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不過……似乎也說得通。
皇上今日招其上殿,本就是為著嘉賞能臣。
此人自比魏徵,又以股肱自居,雖有傲岸之嫌,卻憑著這番巧言,將這驚天之變,硬生生轉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話。
項錚正在震驚和失悔兩種情緒間徘徊不定,聽眼前人如是說,心中卻是一鬆。
在他記憶中的樂無涯,鮮少如此張揚。
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人從來是極擅頌聖的。
換他來說,定會說出“陛下宵衣旰食,方致天象示警。臣斗膽懇請陛下保重龍體,以固國本”之類的圓滑話語來。
項錚神色稍霽,抬手示意面如土色的薛介去接回玉璽,同時讚道:“聞人卿,口舌頗利啊。”
樂無涯從容奉還玉璽,不卑不亢道:“皇上謬讚,微臣惶恐。”
他極有分寸,說到此處便停口不言。
眼見玉璽安然歸位,項錚凝目片刻,忽然揚聲喚道:“太常寺卿何在?”
剛接替了張粵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出列應道:“臣在。”
“玉璽墜落,主何吉凶?”
這一問猶如驚雷襲身,曾弘腦袋嗡的一聲,霎那間淌了一身大汗。
玉璽落地,還他奶奶個腿兒的能主什麼?
他敢說這是喜事,是祥瑞,皇上敢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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