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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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錚指節在案上輕輕一敲,讚道:“你辦事很周到。辛苦了。”
樂無涯一拱手:“皇上謬讚,此事不難。”
這絕不是樂無涯過謙。
到了彰德府,找到蘇三白本人後,樂無涯只和顏悅色地說了幾句好話,就把蘇三白捧得飄飄然不知所以了。
田秀才事發後,民間亦對此事頗有爭議,或贊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義。
可就是沒人把他蘇三白當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裡的一個“郎中”,是個貌似不重要的添頭。
蘇三白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不敢託大,本打算夾著尾巴悄悄離開彰德的,沒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員找到了他,請他吃茶,喚他“蘇大夫”,客客氣氣地詢問他“鬼搖頭”的細節,還承諾他若是能找到“神樹”,不僅有百兩銀子可拿,朝廷還會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蘇三白庸庸碌碌、汲汲營營地流浪了一輩子,活了個稀里煳塗,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棍棒比得的銅錢多,何曾受過這般禮遇?
當下,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老實實吐了個乾淨。
在他滔滔不絕地述說過往時,坐在他對面的樂無涯笑容溫柔,用鼓勵的眼神靜靜凝望著他,心裡尋思著,若是把這位褻瀆“神樹”的庸醫交給滇南那些當地人,他能被揍個幾分死呢。
……
將蘇三白的證詞呈上後,樂無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項錚卻沒辦法繼續裝聾作啞了。
若採用了蘇三白的補充證詞,那就說明,田秀才母親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獎,豈非自相矛盾?
孝道與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實則天淵之別。
其實,若非聞人約先聲奪人,彈劾了彰德府知府,對項錚來說,這事到此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道,再密令太醫院研究“鬼搖頭”。
如此一來,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澤蒼生。
但樂無涯搶先發難,一開口就彈劾了當地知府,連給項錚“留中不發”、佯裝不知的機會都沒有。
此外,雖說在皇上私下召見大臣時,史官需得退至屏風後十步開外,但樂無涯方才彈劾時,理直氣壯、中氣十足,難說史官是否已經聽到。
……更何況,外面還蹲著個等待召喚的常遇興。
那老傢伙耳目靈敏,怕也是聽去了五六成。
於是,項錚只得順著樂無涯的意,問道:“寇淳做了什麼?”
樂無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證言:“回稟陛下,臣初見此案,只覺證據確鑿,本不欲深究。然而親往彰德之後,臣見藥王廟香火之盛,竟較往日暴漲十倍有餘,香客摩肩接踵,捐燈,捐門檻、福田之人絡繹不絕。近一月來,單是捐銀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錄其名冊,請皇上閱覽。”
項錚的眉頭突的跳了一下。
樂無涯佯作不覺,接著道:“臣見狀略覺不安,與宋御史商議後,便去民間走訪。此案爭議頗多,不足道哉,但訪查之中,微臣查得一事,實在心驚,不得不報與皇上。”
項錚:“講。”
“臣查閱藥王寺帳本時,發現彰德知府衙門與藥王寺有大筆銀錢往來,香火錢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來彰德所請七道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藥王寺住持舉薦的。”
項錚的眉頭越擰越緊。
“臣愈覺事態有異,便決意徹查藥王廟帳冊,發現兩本暗帳。一本是藥王廟方丈在當地的匯通銀莊裡開設的戶頭帳冊裡,每月固定有‘捐官銀二十兩’的出帳,流向是寇淳私宅。第二本是在在藥王廟廟祝妻子的妝奩匣中發現的,在那六份旌表批下後的一月之內,必會有一筆條目為‘付寇府君潤筆銀’的銀子匯出,同樣是流向寇淳私宅……”
樂無涯頓了一頓,語氣中帶了一些猶疑:“……臣在彰德府尋訪時,曾聽得一段童謠,‘藥王廟,銀子窖;知府搬,菩薩笑’……”
相比於樂無涯的雲淡風輕、徐徐道來,項錚則是勃然大怒:“大膽!!”
樂無涯立即撩袍跪下,動作利索得要命。
他這一招釜底抽薪,端的是毒辣無比。
對皇上而言,旌表不過是硃筆一揮的小事。
他可以不在乎一個幼子的死,可以不在乎田秀才是真孝還是假順,也可以不在乎民間會不會有人變本加厲地效仿田秀才的行徑。
那點減免的賦稅,對項錚而言,更如滄海一粟一般。
但他真的很在乎政·權穩定。
像三皈廟那樣位於窮山僻壤的小寺,香火近乎於無,十幾個大和尚輪流耕作,又不願和官府扯上關係,自然能得個清靜自守。
但凡是藥王廟這等規模的大廟,住持早非方外之人,而是當地有頭有臉、德高望重的人物,少不了要和當地官員同氣連枝。
官員和住持一起瓜分老百姓的香火錢,並不罕見。
許多人去走住持的門路,請他出面,將孝子、賢人、義夫、節婦的事蹟遞送到州府衙門,向朝廷申領旌表,也不罕見。
不少老百姓知道官府和寺廟關係匪淺,編排幾句童謠,更不罕見。
但這些“不罕見”,匯聚在一起,再配合上田秀才這個爭議極大的導火·索,殺傷力就極大了。
樂無涯未添一字虛言,便成功戳炸了皇上的肺管子。
樂無涯其實不在乎什麼旌表、什麼牌坊。
因為他知道,那玩意兒是切切實實有用的。
當初,齊五湖還在地力貧瘠的錦元縣掙扎苦熬時,樂無涯便建議過,讓他多多挖掘本縣的孝子節婦,立作典型,向朝廷申請旌表、牌坊,以求減免稅賦,也能讓這些人過得舒心適意些。
前提是,那得是真孝子、真節婦。
若是這種讓這種跑到公開場合表演摔死孩子的惡徒得了便宜,樂無涯能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沒人能讓他吃蒼蠅。
既然有人非要噁心他,他只能勉為其難,送孩子他爹給孩子陪葬去了。
再捎上一個知府作陪,不過是順手的事兒。
樂無涯鏗鏘有力道:“田秀才之母病癒,本賴藥石之力,卻反誣是菩薩顯靈;彰德知府寇淳,欺瞞朝廷,買賣旌表,假借聖恩斂財,更有甚者,誇大神靈之功,誘使百姓競相捐錢獻供,以致病者不求醫,只知拜佛,徒耗錢財,貽誤病情,實在是令人齒冷。”
他仰起臉來,正色道:“此風若長,恐效張角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勐勐叨人.jpg
第257章 拉扯(一)
正如樂無涯所想,項錚現在活似被人餵了個死蒼蠅,咽不下吐不出,膈應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那寇淳,人如其名,蠢貨一個!連尾巴都藏不住!
一個僉都御史大張旗鼓地闖到他的地界上,又是抄名單,又是查帳冊,在彰德上躥下跳地折騰了小二十日,連涉及謀逆的案子都掀了出來,他卻像個睜眼瞎子,連個屁都沒放。
換其他的人,喊冤的摺子早就快馬加鞭地遞到御前了。
——別不是壓根兒沒發現聞人約在查他吧?
說起蠢……
項錚原先還覺得五皇子項知允雖是平庸,至少存有幾分純孝之心,
如今看來,竟然只剩下愚蠢了。
連表孝心的契機都選得這般愚蠢!偏尋著一個讀聖賢書讀昏了腦袋的愚夫來做筏子!
他是天子,他心頭不痛快,旁人更別想好受。
項錚怒極反笑:“查!重查此案,著三法司會審,務必要給朕審出個究竟來!”
樂無涯廣袖一振,肅然行禮:“皇上聖明。”
項錚垂下目光,冷冷看向樂無涯的冠頂,語氣卻是和煦異常的:“這趟差事你辦得不錯。想要什麼賞賜?”
樂無涯大大方方道:“皇上厚恩,賞臣兩日休沐吧。臣這大半個月都在外奔波,實在是累壞了。”
項錚一愣,不禁展顏,眼底堅冰隱隱化開了些許:“你倒是與眾不同,滿朝文武都把欽差之事視作殊榮,偏你喊累。”
樂無涯微微仰起臉來,粲然一笑:“旁人求的是金玉滿堂,臣貪的卻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皇上若肯賞臣兩日休沐,比什麼榮光都強。”
聞言,就連一旁侍立的薛介都是微微一頓,將目光移向樂無涯。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從未在皇上面前如此開朗放肆、直抒胸臆過。
那位說一句玩笑話,其中都得攙著八百個心眼子。
如此看來,倒是有些不像了。
項錚將桌面上的證物往前推去:“正好,趁著休沐,去跟小六說一說此事的首尾。到底是他託你辦的差。”
樂無涯卻不見絲毫變色,鄭重道:“……錯了。”
項錚挑眉:“‘錯了’?你是說朕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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