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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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心中屬意的,仍是五殿?
朝堂上如何暗潮洶湧、這幫牆頭草如何搖擺不定,樂無涯是全然不管的。
他無視了王肅那黑如鍋底的臉,將案卷證物一一備案歸檔後,便回家舒舒服服地大睡了兩日。
第三日一早,皇上叫大起。
歇夠了的樂無涯施施然起身,上朝去也。
當他出現在左闕門前時,文官們雖是刻意迴避,還是不免被他的面孔吸去了大半注意力。
樂無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笏板。
他氣色上佳,面若桃花,在宮燈、燭火與半明半晦的天光下,頗有幾分濃烈豔麗的意味。
……當然,屬於是吸人血、吃人心的狐狸精之流。
眾臣強自鎮定,竭力逼著自己不去想那些神神鬼鬼之事,卻也無人主動與樂無涯搭話。
王肅如泥塑木雕一般,神情肅穆地站在文官前排,把自己立成了一座活牌坊,目不斜視,耳不旁聽,自然是沒空搭理樂無涯的。
樂無涯正跟自己玩得挺好,餘光一瞥,發現正有一頭元老虎,站在武將隊伍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
依照《大虞會典》,上朝時,文武需各依班次,不可私語。
但禮節性的致意是被允許的。
察覺到樂無涯向他投去了視線,元唯嚴大大方方地朝他一拱手。
自從元子晉歸家後,就活像是脫胎換骨了似的。
要論功勞,其中三成是自家兒子爭氣,剩下七成,全要歸功於眼前這位。
而就在樂無涯整個人轉向武將隊伍時,右闕門側傳來一陣幾不可察的騷動。
樂無涯回過頭去,只見右闕門側,一名年逾五旬的武將肅立其下。
他冷麵長髯,眉宇間凝凍著化不開的哀慼,似是一柄鏽蝕的殘劍,只有舊年的威儀,撐著這一身枯瘦的骨頭。
在注意到樂無涯看向他時,他竟是近乎狼狽慌亂地別過了臉去。
有人在他不遠處,刻意用樂無涯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這樂千嶂樂將軍稱病多時,可是有些年頭不曾上朝了啊。”
樂無涯神色未變,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樂千嶂來,甚至微微歪頭,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好奇。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
樂千嶂只覺耳中轟鳴,血液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約莫兩年前,聞人明恪還是邊陲之地的七品縣令,進京受賞時,偶然從前紈絝子弟元子晉手裡搭救了懷瑾。
懷瑾、握瑜便張羅著他來家中用飯,以答謝其恩。
那時,樂千嶂只是遙遙地望見這張臉,就已心如刀絞。
更何況,如今近在咫尺?
夏日的薰風剎那間換作了邊地的罡風,一陣緊似一陣,颳得人無法唿吸。
直到阿狸插著一身箭矢、被裴鳴岐抱入營中時,樂千嶂才驚覺,這孩子的自毀自惡之心,遠比他想象中決絕得多。
這段半路強求來的父子孽緣,到那日為止,徹底終結。
而今,這個與阿狸肖似至極的孩子,就站在數丈之外,鮮活地唿吸著。
可樂千嶂連喚他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阿……”
樂千嶂的嘴巴略張了張,連一點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樂無涯便從從容容地轉了回去。
他不認得他。
他認得大哥樂珩、二哥樂珏,認得葉阿孃。
唯有樂千嶂,他情願與他一生不謀面、不相見。
第259章 拉扯(三)
無數雙視線悄無聲息地窺伺著二人。
若這聞人約與樂千嶂二人真有些眉眼官司,那就有大樂子瞧了。
可惜,樂千嶂討了個沒趣。
眾臣見無熱鬧可看,便也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唯有大理寺卿張遠業還定定地望著樂無涯,目色深沉而又複雜。
……聞人明恪。
好一個聞人明恪。
當初,從刑部那裡接手田有德之案時,張遠業就一眼看出,這田秀才乃是個十成十的沽名釣譽之徒,不過是想踩著親生骨肉的屍骸,換一個錦繡前程罷了。
否則,他何以演出這一套寺廟殺子的血腥大戲來?
此人每月廩米六鬥,每年餼銀四兩,雖餓不死人,卻也算不得富貴。
旁人客氣時,稱他一聲“老明經”,不客氣時便嘲笑他一聲“童大王”,諷刺他考到白頭,還只是比童生略高一籌而已。
說句誅心的話,田有德要是真靠著母親的病、小兒的命得了朝廷旌表,自此平步青雲,有了餘錢,多納幾房妾室,還愁沒有子嗣?
但張遠業猶豫再三,仍是不敢駁回重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推崇孝道,滿朝文武誰不爭相標榜?
他何必在中間上躥下跳,惹得皇上不痛快?
思及此,張遠業緊鎖愁眉,望向遠方,輕嘆了一聲。
他本是地方提刑出身,諳練刑名,但偏偏性子優柔,失於中庸軟弱。
在地方上,他尚能憑著一身本事,施展抱負,可一到上京,眼見九卿如林、科道似蟻,他便先自矮了三分。
若是那位大人還在……
恍惚間,張遠業耳旁似又響起了他慵懶帶笑的腔調:“你怕他作甚?放開手腳,審就是了。……禮部侍郎的兒子?好了不起哦,我還當是什麼龍子鳳孫呢。天塌了,我給你補去;地陷了,我給你墊著。有我樂無涯在,倒要看看誰敢動你張遠業分毫?”
然而,張遠業剛入大理寺一月,屁股還沒坐熱,樂無涯便接到了調令。
而在臨行前,樂無涯竟然親自領了張遠業入宮,向皇上舉薦他為大理寺少卿。
莫說是張遠業自己,連皇上都吃驚不已:“胡鬧。張遠業任大理寺丞不過月餘,你這般舉薦,也不怕扎眼?”
“他辦案是一把好手,卻實實在在是個麻雀膽子。”樂無涯滿臉皆是散漫的笑意,毫不避諱地討賞,“皇上,賞他個恩典,給他增三分膽色吧,不然索性將他發回原籍得了,省得他成日裡瞻前顧後、戰戰兢兢,白白糟蹋了他一身本事啊。”
項錚無語半晌,搖頭苦笑:“得了得了,你眼光素來毒辣,依你便是。”
……彼時,張遠業不知內情,只當見證了一對君臣相得的佳話,還暗自豔羨了許久。
而在正式離任前夕,樂無涯將他喚至值房。將一個封好的錦囊拋繡球似的拋到了他的手中。
張遠業恭敬地捧著:“樂大人,這是什麼?”
樂無涯剛病了一場,神情倦怠,眼底微青,唯有一雙眼睛含精帶光:“愛聽說書嗎?”
張遠業不解其意:“聽……”
樂無涯懶洋洋地伸手一點:“這就是那臥龍先生的錦囊妙計,等你遇上過不去的坎時,拆開觀看,能保你小命呢。”
由於樂無涯語態實在是過於怡然自得,張遠業聽了個雲山霧罩,懵懂應道:“是。”
他的確是個老實人。
樂無涯說什麼,他便做什麼。
有了樂無涯的保舉,他的仕途平順了許多,沒人敢為難他,他便將那錦囊藏在密格里,一眼不看,一念不動。
直到風雲突變的那日。
樂無涯不知為何失了聖心。
皇上令百官奏稟其罪時,帶著探究之意的凜冽眼神,在張遠業身上停留了一瞬。
張遠業滿心恐慌、渾渾噩噩地回到住處,忽地想起那個塵封已久的錦囊。
……囊中之物,只一張素箋而已,上面謄寫著一份案卷編號。
張遠業立即進入卷庫,依照編號查詢,翻出了一份泛黃的陳年案卷。
——一名柳姓紈絝,當街戕害宋氏民女,判流放,途中死於盜匪之手。
憑他在刑名之事上的敏銳,張遠業一眼看出,這姓柳的死得蹊蹺。
這世上哪有不圖財、殺了人後轉身便走的強人?
這像是僱兇殺人。
可最有動機的宋氏女的父母都是規規矩矩的平民出身,出不起那個僱兇殺人的錢,且他們耳目閉塞,連衙門朝哪開都不知曉,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也撞不出一條門路來,哪裡能知道姓柳的什麼時候從上京出發、走哪條路?
張遠業再望向那張紙條時,陡覺不妙,手腳都軟了一瞬。
他幾乎是瘋了似的衝進司務廳,翻出了歷年的畫卯冊子。
……是了。
柳紈絝斃命當日,樂無涯告假休沐。
張遠業躲入卷庫,懷抱著案卷和畫卯冊子,大哭一場。
來大理寺前,他就知道宋氏女一案是樂無涯的生涯汙點。
民間眾說紛紜,都說審得不公、判得蹊蹺。
但在親眼見過樂無涯的本事後,張遠業就改換了心思,認為這案子大概是沒什麼內情的。
誰想,樂大人轉手把這個天大的把柄送給了他。
……只因當年,他曾舉薦於他。
而他大廈將傾時,不願波及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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