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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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榮琬總是在清清冷冷的仁明宮裡,彈唱著自編自寫的小調。
直到現在,項錚才知道,她的琵琶是榮大學士特聘了國手教授的。
在此之前,她從未在他面前彈奏過一音半調。
她的歌調異常悠揚動聽:“空羨雙棲鶯,交頸鳴,交頸鳴,交頸和鳴妒娉婷,妒娉婷。……噫!從今一別,兩地鬢絲堆雪盈,獨對寒衾……”
項錚惱怒至極,派人收走了她的琵琶,收走了她的詩書,連宮中的花草都連根刨走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將她生生熬死在仁明宮中。
然而榮琬茁壯異常,死活不死。
直到項知明薨逝,她才一病不起,終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間。
項錚撥冗去探望了她,冷淡道:“皇后,你可曾後悔?”
榮琬蒼白虛弱地伏在床上,卻仍是髮絲嚴整、形容端莊:“敢問皇上,臣妾該後悔什麼?”
項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瘋婦行事荒唐,淫·亂至此,竟不知該後悔什麼?”
榮琬神色波瀾不興:“皇上,您喜歡三妻四妾、喜歡齊人之福,臣妾也喜您之所喜,所慕者也是您所慕之人,堪稱婦德表率,怎麼就成了淫·亂?”
項錚順風順水了一世,這輩子都沒有受過如此大的挫折,幾乎崩潰當場,氣得指著榮琬的鼻子:“你,你……”
榮琬支撐著身軀,緩緩爬了起來:
“皇上,臣妾有幾句話,想要跟您說很多年了。”
“我厭惡您啊。”
榮琬一邊喘息,一邊笑了出來。
她一生嫻靜,宛如工筆描就的畫中人,唯獨在罵項錚時,眸間光彩流轉,鮮活異常:“我等您死,等、等了足足二十年,可惜如今等不下去了。……是,我對明兒有愧,愧在不該生下他來,叫他白白來這人世間受苦一遭。臣妾將死,其言也善,您將就著……受了吧。”
說完這番話,榮琬軟倒在了床上:“說起來,臣妾尚有一番心願,您不滿足,也不要緊。”
不出意料,她的最後一個心願,是想見莊蘭臺一面。
項錚想到了漢武帝與李夫人的故事,竟然大發天恩,允准了莊蘭臺來見她最後一面。
他要讓莊蘭臺對榮琬最後的記憶,就是這麼一個滿腹怨毒、滿口咒詛的病婦模樣。
多年來,因為項錚囚禁榮琬,莊蘭臺鬧過,吵過。
後來,她死氣沉沉地沉寂了下來,活成了另一個小榮琬。
接到命令,她難得露出了些舊日的形影,匆匆打扮了,換上了舊年與她打馬並行的榴色騎裝,即刻前來仁明宮拜見。
而項錚打定主意,要在這二人旁邊,好聽聽她們到底能說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語。
誰想,榮琬的病情急轉直下,莊蘭臺來時,她已到了彌留之際。
她望著莊蘭臺,伸出手去:“阿蘭……”
莊蘭臺撲到她床前,攥住她那細到只剩骨頭的腕子,啞聲喚:“阿琬,我來了……為何?為何會這樣?”
“是我不爭氣。”榮琬輕聲說,“那年你問我,我會不會打馬球。我其實不想學馬球,只想學騎馬……只要、只要學會騎馬就好,我們、我們兩個走天下去……”
“誤入天家,實非我願……”榮琬一聲聲喘著,聲音裡帶著風箱似的哭音,“我來太子府的第二天就想走了,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我想和離……我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
“阿蘭,可是我走了,就真的見不到你了。”
一旁的項錚面紅耳赤,彷彿是被人迎面甩了幾十個嘴巴子。
莊蘭臺握著她的手,怔怔望著她:“阿琬,你說什麼?”
榮琬喉嚨裡發出垂死的哀鳴和喉音。
她一把握住莊蘭臺的手,嘶聲喊叫起來:“阿蘭!陪我走……陪我走!”
然而,一旁的薛介看得分明。
她滿眼寫著的,都是“不要走,好好活”。
所以,榮琬是何等樣人?
薛介作為榮琬的身邊人,從來是知道的。
她貌似端莊大方,實則是個最不端莊、最偏激、最倔強的性子。
她皮下是岩漿,是銅骨,是積澱一生的恨意與不甘。
太子妃喜歡莊側妃。
莊側妃也喜歡太子妃。
只是,莊側妃從不知曉自己的心意。
如項錚所說,她心思確實純直,即便與人夢中相見,亦是不解風情。
而榮琬比她沉默,比她聰明,比她愛戀得更深,比她跟項錚相處的時間更長。
她在莊蘭臺的婢女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線,要時時知道她家阿蘭的飲食起居情況,要親手漬她喜歡的梅子給她吃。
因此,項錚開始派人調查莊蘭臺的時候,榮琬也開始謀劃,要如何替莊蘭臺脫罪。
阿蘭的心思若是被察覺,項錚再是喜愛她,也是會將她秘密處置了的。
她不過是側妃而已。
況且她無子嗣,連個護身符都沒有。
項錚對她的愛一旦消磨殆盡,以阿蘭的性子,要怎麼樣才能好好活下去呢?
於是,榮琬演了一齣戲,把項錚那把闇火引燃到了她自己身上。
項錚最愛自欺欺人。
他不可能接受兩個人同時的背叛,定會想出一個藉口來說服自己的。
知道內情的薛介實在不忍,苦苦勸她:
若事情發展不如她所料呢?
如果項錚恨上了兩個人,真的不顧體面,要將兩人一併處死,那該如何?
榮琬很平靜地說:“那就一起死。”
薛介語塞片刻。
那一瞬間,他有了一點錯覺。
榮琬說的一起死,其實不是和莊蘭臺一起乖乖被處死。
是匹夫一怒、天下縞素的“一起死”。
直到死前,榮琬還不大放心,給莊蘭臺送上了最後的保命符。
她口口聲聲,一直是她痴心妄想,是她瘋迷了心竅非要吃這口對食,臨死前還要偏執至極地拉著莊蘭臺一起死。
而莊蘭臺,直到此事,才知曉她的心意,以及自己的心意。
而知道之後,榮琬用眼神告訴她,好好活。
而她一直活到了現在,活到奚嬪來送她禮物,賀她的生辰。
……
殿外,奚瑛踮腳張望了一陣,發現窗內的人影消失了,便大大咧咧地嘆息一聲,拈著手帕要走。
咯吱——
青溪宮主殿的門軸一響,那青煙化作的美人便立在了門前:“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杯茶吧。”
奚瑛:“……啊?”
莊蘭臺背過身去:“太陽太大,易中暑氣。況且,你妝都花了。”
這兩個理由成功說服了奚瑛。
她摸了摸臉頰:“那……貴妃娘娘,嬪妾叨擾了啊。”
莊蘭臺冷冷問:“寶石做的、很貴的香爐呢?”
見莊蘭臺能記住她的話,奚瑛更是喜上眉梢:“您聽見啦?”
莊蘭臺:“嗯。一起帶進來吧,我敬神去。”
言罷,奚瑛頂著青溪宮宮人們詫異的眼神,喜滋滋地鑽進了陰涼的正殿,避暑去也。
項知節提著幾樣禮物,步入青溪宮時,看到的就是宮人們大眼瞪小眼的景象。
……實在是久不接待外客,她們的禮儀都生疏了,連進去添茶的時機都拿不準,只能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
見此情狀,項知節略感詫異:“怎麼?”
丹瓊快步迎上,緊張道:“六殿下,娘娘似乎……衝撞了哪路神仙……”
項知節:……?
丹瓊見他不能理解,乾脆說得直白了些:“像是中邪了!”
項知節看向青天白日,一本正經道:“若是在這等毒日頭下,娘娘還能中邪,說明此神來頭不小,法力頗深,可以先準備符水。”
丹瓊:“……”
她懷疑六皇子其實一直想報符水澆頭之仇來著。
但她沒有證據。
第275章 私慾(三)
丹瓊剛要向項知節說明情況,青溪宮正殿再度大門洞開。
項知節心想,很好,又被莊娘娘逮到了。
他們母子情分淡薄,性情亦不相投。
具體表現是,莊娘娘幾乎從不對他說話。
而項知節幾乎是對她無話不說。
……不過說的都不是她特別想聽的話。
如此想著,項知節抬起頭來,不期然地與階上的奚瑛四目相對了。
他愣住了。
奚瑛乍見他,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是手足無措。
她無比慶幸,方才莊貴妃放她進殿休息時,她略略整理了一番儀容。
即使如此,她仍是忙不迭地撫了撫鬢角,生怕壞了自己在項知節心裡為數不多的印象。
項知節怔愣片刻,迅速單膝下拜:“奚娘娘。”
“哎呀快起來!”奚瑛心疼得臉都白了,“怎麼說跪就跪?這大日頭的,地上多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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