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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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愛跪。”聽見他剛才厥詞的莊蘭臺從殿內轉出,面無表情道,“地上暖和,對他的關節好。”
奚瑛:“……”她們兩人的育兒觀顯然有些衝突。
只是小六早已不是她的,身旁的貴妃她也招惹不起。
奚瑛只好恨恨地翻了個白眼。
可惜她身在高臺,這白眼翻得一覽無餘。
別說是底下的項知節和一干丫鬟、太監,就連莊蘭臺都隱隱察覺了她的不滿。
莊蘭臺輕咳一聲,冷聲道:“你來得早了。”
項知節畢恭畢敬道:“給母親賀壽,兒臣不敢遲來。”
莊蘭臺:“起來吧。”
“是。謝母親。”
“帶了什麼”
送進宮的東西,是要經過內廷之手細細檢驗、登記造冊的。
書冊要逐頁摸索,以防夾帶,膳食也要由尚膳監留樣備驗。
而項知節不能公然表示醫書與阿膠是樂無涯相贈,只能自己冒名相替了:“有醫書一卷、《上清籙》繡卷一冊、沉香念珠一串,盼您壽同南極,福比東華。”
莊蘭臺嗯了一聲:“丹瓊,收著。”
奚瑛見他二人如此客氣,一問一答,哪裡有半分母子模樣,心尖直揪著疼。
換作小七,早嚷著說外頭熱壞了,他要和他永遠十八歲的孃親去內殿裡吃西瓜。
到底是在別人家的地盤上,她不好說些什麼,只得悶悶地垂著頭,想,還不如不來。
念頭未盡處,她聽到項知節喚她:“奚娘娘。”
奚瑛勐然抬頭:“啊?”
此時項知節已將手中幾乎全部的賀禮轉交給了丹瓊,獨獨剩下一隻精美的食盒。
項知節輕聲說:“謝您來探望母親,這是十兩貢膠,盼您慈體康寧,朱顏長駐。”
任誰看來,這都是六皇子從給養母的賀禮中勻出一份轉贈奚嬪,以示禮節。
……合情合理。
奚嬪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顫聲喚道:“素秋!素秋!”
素秋急忙接過食盒,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潮熱。
“六殿下……”奚嬪想說些場面話,無奈舌頭不聽話,怎麼都說不囫圇,最後,只剩下眼淚汪汪的一句,“……比小七高啊。”
項知節低下頭,強抑心緒,恭謹道:“我與七弟,身量相仿,並無高低之分。”
“是,是嗎?”奚瑛勉強撐出一個笑容來,“許是我看差了。”
莊貴妃胸口起伏,做了個無聲無息的嘆氣動作,繼而道:“你是站在高處,看不真切,下去比比就知道了。”
奚瑛驟然轉頭,眼中亮起了希冀的微光:可以嗎?
莊蘭臺:……
看什麼看,笨死了,直接下去不就成了?
她有心把這個不省心的便宜兒子和奚瑛一起打包丟出宮去,可惜這實在有損於她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只好作罷。
見莊蘭臺不看她,奚瑛這才試試探探地挪下了臺階。
項知節凝望著漸近的身影,喉頭壅塞著一團熾烈的火。
他們最親密的時光,便是在血脈相連的那十個月裡。
彼時,他聽著她的心跳、嘮叨,偶爾動一動,便是回應。
而他們分離開來的那一天,便被徹底分離開來,相隔了大半個宮苑。
自此相見寥寥,形同陌路。
即便相逢,也是你稱一聲六殿下,我喚一句奚娘娘,禮數盡了,便各自散去。
同樣,注視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奚瑛百感交集。
從前,她敢在暗處遠遠偷看他。
每次看過,她都要神思恍惚小半日。
而每當此時,小七總會挨挨蹭蹭地湊過來,指著自己圓圓的面龐,撒嬌道:“孃親,看看我呀。”
過去,她總以為,小七是不識大人心思,見她呆呆的不理人,便來找她撒嬌。
此時此刻,奚瑛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孃親,我和他長得像,您看看我,就不要難過了吧。
這念頭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在面對著小六時,她卻不合時宜地、異常強烈地思念起小七來。
很快,奚瑛驚醒過來。
她在幹什麼?
對著小七想小六,對著小六想小七?
……她真壞,真荒唐啊。
奚瑛收回心思,伸手欲撫項知節的面頰。
然而手伸到一半,她難得地聰明瞭一回。
她比了比自己與他的身高,旋即紅著眼睛轉過頭來,用歡快的聲音道:“真真是一般高!”
項知節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心口一陣陣發著燙。
他想得更深、更遠一些。
——老師為何特意在晌午前來工部?為何備下雙份賀禮?為何暗示他午後便入宮?
莊娘娘性子清冷,從不肯與其他宮妃往來。
而奚嬪娘娘為著自己和小七好,總是循規蹈矩地避著嫌,即便小時候來探望他,也只是窩在角落裡,像只極易受驚的畫眉鳥,一有動靜,就要落荒而逃。
這二人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
近來,她們產生交集的唯一機會,便是莊娘娘生辰這日,嘉禾宮必須前來送禮。
這樣,他這份不厚不薄的禮物,便也能順理成章地送給奚娘娘了。
……這會是巧合嗎?老師?
項知節不知項知是曾與樂無涯深談過一段遙遠的、與他相關的宮闈舊事,也不知道項知是進宮,與奚瑛講清楚了當年的事情:
非是莊貴妃見死不救,而是實在救不得。
退讓了這一回,她就要打碎膝蓋,為了項知節退讓一世。
但凡有一次叫項錚不滿意,他就能再在項知節身上再做一次文章。
他不必再像小時候那樣,推項知節落一回水,只需要以君父的名義,無端申飭他兩句,叫他動輒得咎,便能把項知節零零碎碎地磋磨成泥。
因此,莊蘭臺退不得。
此外,項知是懷疑,推項知節落水那日,項錚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因為太醫是隨船而來的。
皇上坐畫舫出遊,非要在身邊帶個太醫幹什麼?
那麼問題來了。
項知節落水、又被樂無涯救起,正是命懸一線的時候。
彼時,樂無涯抱著昏迷的項知節,落花流水地往甲板上爬。
而皇上剛從艙中出來,神色不虞。
這分明是太醫出面救治的最好時機。
可為何在樂無涯揹著項知節、幫他吐出腹中湖水後,太醫才姍姍來遲?
或者說,那個時候,誰更需要太醫?
而奚瑛作為宮中八卦的狂熱愛好者,比旁人還多知道一件小事。
——莊貴妃的手腕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
宮中對外的說法,是莊蘭臺年幼時貪玩墮馬,被樹枝貫穿了手腕。
然而,莊蘭臺是入過秀女名冊、過了複選,名正言順地賜給項錚的。
若是有這樣明顯的傷疤,她早就該被淘汰下來了,根本沒有走到御前的資格。
而奚瑛記得,在項知節落水後,莊蘭臺也緊跟著得了一場“重病”,不能見人,足足養了小半年才好。
在此之前,奚瑛與莊貴妃地位懸殊,並不相熟,並不會特意去研究她手腕上的傷疤是新添,還是舊有。
但聽完項知是的講述,事情又與親生兒子的安危息息相關,奚瑛比任何人都迅速地想明白了當年那場落水事件背後的真相。
對於落水的項知節,莊蘭臺選擇了漠然以對。
她轉身進入了內艙,舉起桌案上切水果的小刀,引刀刺入手腕。
……她坐視項知節溺死,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她理當償命。
而上船的太醫只有一個,既忙著救治她,自是分·身乏術,顧不上外頭的項知節了。
想明白這一點後,奚瑛才有了這次青溪宮之行。
不是賀壽,而是誠心誠意的感激。
莊貴妃這個母親雖說做得不稱職,但已然是竭盡全力了。
……
宮闈之間,難有秘密。
青溪宮內的這番對話,稍晚些便原封不動地遞入了裘斯年手中。
不久後,他被項錚喚去了守仁殿。
項錚開門見山:“聽說小六去青溪宮送禮時,奚嬪也在。有這麼一回事嗎?”
裘斯年點一點頭。
項錚酒意尚濃,揉著太陽穴,問道:“小六與奚嬪到底是親生母子,他們二人可有親厚之舉嗎?”
裘斯年略想一想,在冊子上寫了一陣,亮給了皇上看:“奚嬪娘娘與六皇子不相熟,連其身量亦不知,說比七皇子要高。”
……他如實稟告,不算撒謊。
至於奚瑛比劃身高時顫抖的指尖,轉身剎那滾落的淚,都是不要緊的事情。
他可以適當篩選掉這些不要緊的事情。
項錚笑著搖了搖頭:“奚嬪還是這樣,煳煳塗塗的。這世上哪有分不清自家兒子高矮胖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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