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0頁
有了這樣的引導,樂珏已經可以順勢想到後續的設計了。
——將整根模具插·入槍管,在竹筒中預留小孔,以通條擊發即可。
他只需要反覆試驗和提升就可以了。
偏偏他現在閒得要命,有充足的時間做這件事。
有了這份草圖做參考,一月之期十分寬裕。
而大約一月半之後,就是關山營三年一度的考校之日。
……聞人大人是要送他一條青雲路!
樂珏猶豫了。
他想,自己該當如此嗎?
如今的樂家,難道不該收斂鋒芒、隱介藏形,做一輩子的縮頭烏龜,以求自保才對嗎?
樂珏攥緊了拳頭。
他不願意!不甘心!
俗話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現在帝王家不肯買他們的帳,將他們招進門來,又束之高閣。
大哥是二甲進士,他是武舉探花。
大哥比他優秀得多,卻也更落魄、更失意。
枉讀平生三萬卷,負才空有子虛名。
這樣的大哥,卻做了數年的國子監博士。
那是個從八品的官兒啊!
雖說他從不抱怨,安心教職,但樂珏知道,以大哥的才學,遠不該止步於此。
若不是替大哥不平,他樂珏不會逼著本來材質平平的自己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終摘得探花之名。
當時,他想,或許他一朝飛天,能保護大哥也好。
可是,他和大哥一樣,也被丟去做了無關緊要的芝麻小官。
眼看著,又將是年月蹉跎,歲華將老。
思及此,樂珏的目光裡帶上了一股狠勁兒:
聞人大人冒著風險,約他出來相見,把這樣重要的圖樣當面交給他,足見一顆真心。
他肯提攜他,樂珏為何不能拼上一把?
就算事後被人奪去功績,繼續默默無聞地看倉庫,他至少也算是為自己搏過一場,雖敗不悔。
樂家已經落到了谷底,再壞能壞到哪裡去?
難道皇上會因為他太過上進,抄樂家的家,滅樂家的族?
而且……
聞人大人和阿狸那麼像,像到彷彿就是他本人回來了一樣。
阿狸盼著他去幹的事情,他從來不曾拒絕過。
他能為阿狸爬上柿子樹,摘最高處的柿子,為什麼不能滿足聞人大人對他的期許和心願?
在樂珏下定決心的同時,一無所獲的小二不死心地再入牡丹閣,想再探聽些情報。
這時,樂無涯已將三篇文章閱覽完畢,放在手邊,一下下用指尖敲著紙面。
元子晉強作鎮靜,其實已經心虛不已了。
每當樂無涯擺出這副若有所思的姿態,接下來準沒他的好果子吃。
元子晉不敢抬頭,拼命往嘴裡扒拉飯,佯作不察,可心中著實有些委屈:
他讀書天賦不強,起步又晚,能作出成篇的文章來,已經是刻苦努力的結果了。
很快,他聽見樂無涯悠悠問他:“你回京之後,可有去找國子監樂博士賠罪?”
元子晉嚥下了嘴裡的飯菜,搖了搖頭。
短短兩年光景,他已然明白了事理,知道當初在長街上刁難樂珩,全是他一人之過,是他怕撞到上衙的父兄,急著回家,不斷催著車伕快馬加鞭,才和樂珩的馬車撞上的。
而這次回家,他是立功而歸,本有心去致歉,可他現下的處境,反倒比身為紈絝時更加束手束腳。
就連元唯嚴也叫他在家裡待著,只在家裡小規模地招待招待賓朋舊友即可,生怕讓人覺得他立了功勞,尾巴就翹起來了。
這次出來叫他向樂無涯拜師,也是元唯嚴估摸著風頭過去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推了出來。
儘管元子晉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他本人已經是當世武將之後中相當能拿得出手的英才新秀了,甚至比中規中矩、穩紮穩打的元子游更有向上一步的希望。
畢竟就連元子游這個註定要承襲元唯嚴爵位的兒子也沒有軍功在身。
樂無涯說:“去找樂博士,為你之前做的事情當面致歉。上京中人,不少都知道你當年是為什麼被元老將軍趕出上京的,掩耳盜鈴沒什麼意思,大大方方地去致歉便是,”
元子晉:“……”
儘管時至今日,他仍是不喜歡樂家,但他自知理虧,便老老實實地點了頭:“好,我知道了。”
“別忘了帶上你的文章,找他請教去。……你瞪著個牛眼看我幹什麼?他是進士出身,文章錦繡,聽說性情也是極溫和的。”
元子晉不服氣:“你給我看不就行了?何必找他?”
“我?”樂無涯一把抄起旁邊的筷子,朝他丟了過去,“再看兩篇,我這支筷子就該釘在你腦門上了。”
元子晉接住筷子,微微漲紅了臉:“……”
嘁。
去就去!
他還怕姓樂的不成?!
第278章 引線
時序輪轉。
轉眼間,中秋佳節即到。
項知節雖說從戶部左遷工部,處事卻並無半分頹唐自憐之色,對各項事務上手極快,尤其是對慈寧宮修繕一事盡心盡力。
待工部漆金完畢後,他更是以孫兒的身份親自查驗細節,還請來了太后生前最愛的金顏香,焚於殿中。
當項錚踏足慈寧宮時,只見殿宇煥然一新,卻不失舊韻,滿目皆是華貴之象,殿內種種陳設又一如母后生前,處處纖塵不染,可見精心,不由心喜。
此前,他曾百般向工部尚書毛睿強調,大行太后素厭金玉堆砌,務必要樸雅持重,陳設一仍其舊即可。
但用毛睿的話說,開什麼玩笑。
皇上他老人家敢說素樸低調,我敢真照著做?
若真將慈寧宮弄成雪洞一座,我就該因為左腳先邁進昭明殿門檻而倒大黴了。
項錚在殿中佇立良久,忽得一縷幽香縈繞鼻尖。
雖然不知太后生前愛用何香,但他一聞即知,這是母親身上的味道,不禁感慨愈深。
他對項知節讚道:“你差事辦得細緻,足見誠孝。”
項知節溫和回應:“兒臣幼時雖未常侍皇祖母左右,卻極愛她身上溫暖祥和的氣息,此次特請御用監翻出舊香方,新制了香餅供奉。至於宮中陳設復原,全賴重慶皇姑母襄助,她親手繪製了宮室圖,兒臣不過是依圖佈置而已。”
項錚是知道這件事的。
當初陪著樂無涯玩抓子、被他哄走身上所有值錢物件的重慶長公主早已出嫁,嫁與了一個從五品的侍講學士。
大虞公主出降的規矩,向來是“擇賢不擇貴”。
重慶長公主是太后的老來女,哥哥雖說是皇上,但素來是不怎麼把兄弟姊妹們當骨肉至親看待的。
自從太后亡故,就再沒人為她謀劃婚事。
出嫁之後,她就成了無數寂寞而又面目模煳的後院夫人之一。
駙馬一無實權,二無家世,她與婆家情分亦是淡薄,不願拿出田產鋪子貼補,索性關起門自做自吃,日子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
沒想到,項知節會登門拜訪她,懇請她還原太后舊居。
重慶長公主自是無有不允,連夜繪圖,憶起幼年舊事,只覺往日歷歷如新,不由悲從中來。
她這才遲遲發覺,自己已是失恃多年的孤女了。
長公主伏案痛哭一陣,在這巨大的哀慼悲慟中,心中積年的麻木竟是淡了許多。
待將畫稿交給項知節時,她看他的眼神已從疏離客氣轉為溫和。
項知節離開前,她還特意包了一些好茶,叫他帶著。
她過得不算闊氣,這些茶都是去年的了。
同樣過得拮据的項知節鄭重接過,禮節是十成十的周全。
對於這些細枝末節,項錚是不甚在乎的。
他只知道,項知節所述一切,與底下長門衛匯報給他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是個心直又誠懇的好孩子。
項錚搖頭笑道:“宮殿修繕,本就是由工部主理,你將功勞全攬在身上也無所謂,怎麼還要分功與旁人?”
項知節據實以答:“小六無福,無緣侍奉皇祖母,對慈寧宮宮室內設了解甚微,只能按皇姑母口述行事,實在不敢居功。況且,皇姑母是家人,非是旁人,理應如此。”
項錚摸了摸他的頭:“你啊,太實心!”
末了,他微嘆一聲:“攸寧的日子,到底是清苦了些。”
項知節:“是。皇姑母送給兒臣的茶葉,已是去歲陳茶。”
時逢亡母祭日,項錚終於想起了這個被他遺忘了很久的妹妹,沉吟片刻後,道:“著,司禮監擬定禮單,賜重慶長公主白銀五百兩,雲錦十匹,金、銀器皿各十件,聊表追思太后之意。”
項知節即刻撩袍跪下:“父皇聖明。”
跪拜下去的時候,項知節心中卻在轉著別的念頭。
工部確實事務蕪雜,家長裡短,卻有兩層好處: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