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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承拱手道:“屬下這就去打探。”

言罷,他從那三份路引中抽出了自己的,動作流暢地收回袖中:“丹綏東街有個牛記旅店,名字雖土些,卻是本地最乾淨的落腳處了,蟲鼠清理得很乾淨,咱們在那兒會合吧?”

秦星鉞:“……你怎麼知道啊?”

汪承道:“昨日在鄰縣打探到的。少爺,我去了。”

目送著汪承離去,秦星鉞有些神不守舍。

樂無涯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腦袋:“發什麼痴?”

秦星鉞訥訥地揉揉前額:“大人,汪承是好啊。”

樂無涯徑直拆穿了他的小心思:“怎麼,怕汪承帶回的資訊與你不同,把你給比下去了?”

秦星鉞一句“您怎麼知道”正唿之慾出,樂無涯便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懷裡抱了抱,言簡意賅道:“你不一樣。”

短短四字,立時便叫秦星鉞心花怒放了。

他瘸著那條已經不算特別瘸的腿,屁顛屁顛地尾隨著樂無涯離開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街邊茶樓二層,一個身著錦繡的高挑文士緩步而出。

他靜靜望著樂無涯離去的方向:“這就是那位聞人僉憲?”

旁邊的人接過他手裡的茶盞:“周爺,正是呢。”

那人露出了些許惋惜之色:“頂好的美人。死在這裡,可惜了。”

……

另一邊,獨身行動的仲飄萍按照樂無涯的吩咐,徑直趕向了受災的三個村落。

他趕了個巧。

在抵達圪梁坪時,那裡正衝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抬著一方用新砍的粗樹枝和粗白布草草紮成的簡易擔架。

仲飄萍遠遠問道:“勞駕問一聲,前頭還能走——”

“繞道,快繞道!”為首的抬擔架的人滿臉泥漿,急切道,“前面的路都被埋了!費了牛勁才刨出個活口來!不曉得還會不會再塌一次,不想死就快繞道!”

眼見他牽著一匹馬,那人眼前一亮,衝抬著擔架後端的人打了個手勢,停住了腳步,道:“不是說沒有現成馬匹嗎?這裡不就有一匹?”

他抓住仲飄萍的手腕:“兄弟,你過來!這馬我們丹綏縣衙門徵用了!”

仲飄萍:“?”

這倒是出乎意料。

他下意識緊緊抓住馬韁繩:“官爺,官爺,我就這麼一匹代步的畜生,你們不能這樣呀!”

那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從懷裡掏出本髒兮兮的簿子:“你到處打聽一哈,咱縣大老爺人可是頂頂好的!徵用就是徵用,斷不會扣了昧了你的!我給你開個條子,你拿上回去——前頭的路都毀咧,你看這天色,肯定得往回走麼!趕十里路就能回咱丹綏縣城,到時候徑直去縣衙,拿這憑據領馬去,再給你賞半吊錢!”

仲飄萍不動聲色地套起了情報:“這這這不行!你們幹嘛非得用我的馬啊,這人傷得這麼重,你就近扎個窩棚,找個地方治一治不行嗎?幹嘛還要送回縣城裡去?”

“你這人怎恁多皮幹話!”那人的雙腿被泥巴裹到了小腿,一跺腳就是泥點飛濺,怒道,“你瞧我們這裡泥巴糟爛的,有啥球好藥?!擱這兒就是等死呢!”

仲飄萍直搖頭:“不行不行!我得跟著去!不能離開我的馬!要是你們不認這張紙,我不就傻眼了?”

那人煩躁地撓了撓腦袋,撓下來一塊一塊乾結的泥塊:“行行行,阿順!找輛板車帶他!老子還得回去挖人!”

名叫阿順的年輕衙役猶豫片刻,應了下來。

板車很快紮好了。

馬拉著車,在坑窪的道路上顛簸前行。

仲飄萍臊眉耷眼地坐在板車上,和那個渾身泥巴的傷者坐在一處,指尖撫過傷者佈滿老繭的右手。

大概是怕路上無聊,阿順同他搭話:“客人,您打哪裡來?”

仲飄萍如實道:“南亭。”

“喲,那還遠著呢。”

“是。”

“在南亭做什麼的啊?”

“做皮貨生意的。”

“怪不得,這牲口養得真俊。一看你家就有錢。”

仲飄萍放下了那人的手,一抬頭,發現這車竟然駛入了路邊的一片野地裡。

前方是一片蓊鬱的蒿草叢。

他輕聲問:“怎麼不走官道?”

“我是咱本地的。”阿順說,“這裡有條近便的路。我熟,你跟我走就成。”

仲飄萍的聲音更輕了:“哦。”

仲飄萍低下頭去,繼續端詳著那人的手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其實,我在南亭沒做過生意。我這人不會賺錢,只會花錢。”

前方的阿順低下頭,右手從懷裡抽出了一把牛耳尖刀:“那小哥以前做甚營生?”

“南亭有個煤礦。”仲飄萍說,“那年我犯了事,被髮配去礦上做飯。我見過不少礦工……”

阿順聽出話頭不對,驟然暴起,操起尖刀——

仲飄萍用舌尖抵住上顎,吹出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那馬受了指令,立時撒蹄狂奔,直奔入蒿草地中!

阿順立身不穩,往前一撲,眼前頓時一痛。

鋪天蓋地的草浪迎面撲來。將他的視線遮了個徹徹底底!

他咬緊牙關,閉著眼睛朝前揮出一刀,手腕卻被人一把抓住,一切一敲,尖刀應聲落下,被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殺人不是這樣殺的。”仲飄萍還是那副輕聲細語的腔調,“還有,你力氣不夠大。”

說著,他按住阿順肩膀,反手持刀,往他的肩窩裡勐地一搠!

阿順發出了一聲發狂的痛叫,在驚痛交加中,竟是奮力向前爬了兩步,扼住了那滿身泥濘的傷者的脖子!

仲飄萍萬沒想到到了這等時候,這人還不忘滅口。

在梭梭的草響中,仲飄萍照他手上勐砍一刀,想斬下他的拇指,卻因為視線受阻,只砍傷了他的手背。

血花飛濺!

阿順臉色慘白,面目扭曲,在噴濺的鮮血中,竟像是水蛭似的,合身纏住了那人的身子,手上發力——

咔嚓。

傷者的喉嚨被捏斷了。

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軟綿綿地垂落在車轅旁。

事發突然,仲飄萍全未曾料到,電光石火間,事態竟急轉至此。

蒿草沙沙作響,馬兒漸漸停下腳步。

“殺人啦……”阿順從車上翻了下來,鮮血淋漓地往前爬去,微弱地唿喊道,“殺人啦——”

說著,他回過頭來,對著仲飄萍面目猙獰地一笑:“殺人啦!!!”

第282章 災至(四)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仲飄萍仍未歸來。

……而汪承也沒有回來。

樂無涯推開牛記旅店臨街的窗,目光越過重重屋簷,望向遠處。

天上清輝如流水般徐徐灑下,整座縣城籠罩在藥香之中,顯得格外安寧。

災後不過數日,街道竟已恢復如常,足見此地官員治下之嚴。

可偏偏,太靜了。

……靜得彷彿天地之間,從未有過汪承與仲飄萍這兩人。

秦星鉞有些等不得了,勐地起身:“大人,我去找找他們兩個!”

樂無涯不答,只是微微側首,食指輕輕向下一點,像是隔空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星鉞強忍住沸騰的心氣,坐回了原位,那條瘸腿打拍子似的發著抖,在青石磚上敲出不規律的節奏來。

若是出去刺探情報的是姜鶴,秦星鉞絕對半點也不擔心。

一來,姜鶴身手俊俏。

汪承雖是捕快中的好手,刀劍皆通,可比起他們這些真正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終究少了些生死一線的狠勁。

二來,汪承比姜鶴沉穩得多。

這是他的好處,卻也是短處。

姜鶴曾在荒原中離開過隊伍三日,按照小將軍的指示,去給天狼營找水源。

第四日一早,秦星鉞正憂心忡忡地鑽出帳篷,就看見姜鶴蓬頭垢面又一臉理所當然地捏著份水源地的路線圖,正在他帳篷前啃燒餅,見到他時,就一臉呆相地仰起臉來:“乾得很。有水沒有?”

姜鶴命硬,總有點邪門的運道在身上,又天生少了根筋,從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長讓旁人頭痛。

因此,哪怕他繞世界亂跑,秦星鉞都不會這麼操心。

但汪承不同。

他太穩當了,做事向來思慮周全,恨不得每件事都備上兩套預案。

儘管有令必行,辦事利索,但他極顧慮旁人感受。

除非他發生了什麼事,被絆在了外頭,否則怎麼著都該先遞個信回來。

這種不安如蛛網般纏繞心頭,越纏越緊。

更詭異的是,他們入城後所見所聞,竟無半點異樣。

秦星鉞將所見之人、所經之事在腦中翻來覆去地琢磨,竟尋不出一絲破綻。

——沒有破綻,反倒更令人心慌。

秦星鉞縱有滿身氣力,攥緊了拳頭,卻不知這一拳該揮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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