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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秦星鉞面色鐵青地闖進門來,他靜靜撩了他一眼。

“吃飽了幹活。”樂無涯嚥下口中飯菜,“我試過毒了。”

短短兩句話,秦星鉞滿心的浮躁恐慌就被憑空撫平了不少。

他乖乖坐下,端起飯碗——

“站起來。”

秦星鉞行伍出身,對於簡潔直白的命令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順從。

他瞬間彈起身,背嵴繃得筆直。

“別帶著情緒吃飯,傷身。去,給我倒杯水。”

秦星鉞馴服地轉過身去。

端杯、倒水,幾個唿吸間,那種頂著咽喉似的恐慌和緊繃又緩解了不少。

樂無涯從他手中接過茶杯:“丹綏諸事之責,在我肩上扛著,與你無關。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吃飯。明白?”

“……是。”

食不言,寢不語。

一餐飯在詭異的平靜中結束。

“打聽到什麼了?”樂無涯擱下筷子。

秦星鉞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聽完事情首尾,樂無涯讚了一聲:“……好手段。”

——汪承毫無防備,一腳踏進了賊窩。

管他跟那遊二家的說了什麼,能在小縣城裡開布莊的,不是師徒傳承,便是家族經營,鋪子裡的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門一關,夥計們一擁而上,將他放倒輕而易舉。

到那時,眾口一詞,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樂無涯擱下茶盞。

秦星鉞急問道:“大人哪裡去?”

“吃飽了,出門遛遛彎,消消食。”樂無涯道,“若是被人抓起來,正好到牢裡接小汪去。”

……

樂無涯帶著秦星鉞,轉過七八個街巷口,突然發現街邊蹲著三個年逾花甲的大爺。

秦星鉞如今見誰都起疑,心裡正犯著嘀咕,卻見樂無涯笑顏如花地迎了上去:“可算是有點人氣兒了!幾位老爺子,精神頭不錯?"”

其中一箇中氣十足地回道:“好個蛋!”

樂無涯被罵了也不急眼,不惱反笑,和和氣氣道:“喲,這是怎麼話說的?”

這穿著破爛汗衫的老頭聽了他的口音,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下他:“聽話音,北頭來的人吧?”

樂無涯言笑晏晏:“是呀。”

見了外人,這老頭一腔苦水傾倒而出:“你給咱評評理!這世上哪有這號道理嘛?正晌午熱得能烙餅,硬是不讓出門,老漢我沒叫瘟疫折騰死,倒先得叫日頭爺熱煞在屋裡嘍!可算等天涼快點兒,俺們仨在這牆根下歇口氣兒,偏生來了個穿官服的趕咱回去!”

“那您老怎麼不回去?”

老頭理不直氣也壯:“我怕他個甚?等差役來了俺就回,人走了再出來!”

樂無涯挨挨擠擠地湊過去,蹭了個板凳尾巴坐:“我看您也不很怕他們嘛。”

老頭不假思索:“周縣令,好人!就是忒強,膽子小,怕出事!可怕有個球用?你看這,這災說來就來咧嘛,也沒跟人打商量麼。”

樂無涯微笑著想,這是第三撥了。

自從他到了丹綏,幾乎每一張嘴都在說,周文昌是個好官。

這位周縣令在百姓中的官聲,當真是不差。

“地震您也趕上了?”

老頭立即吹噓起來:“俺壓根兒沒感覺,照吃照睡,還是俺家婆娘說聽見地龍翻身,覺著地晃了一下,嘿,咱這兒隔三差五就來這麼一出,都習慣了!”

樂無涯敏銳地抓住了這一絲線索:“這邊常常地震嗎?”

“是哇。”另一個比較內向的老頭怯生生接過話來,“咱丹綏緊挨著山,山老爺的脾氣可歪著呢,三天兩頭髮火,咱能有啥法兒?”

另一個老漢一直仰頭看天,恆久地翻著白眼,像是魂遊天外,聞言,他將白眼翻了回來,恢復了正常模樣,目光渾濁地盯著樂無涯:“天天挖,年年挖,挖著山老爺的心心了,山老爺能不發火麼?”

來前,樂無涯翻閱過丹綏資料。

晉地本就多礦藏,丹綏每年繳納稅收的大頭便是礦稅。

“咱們這邊礦多?”

“還行。”白眼老頭指向遠方連綿的群山,“就那裡。”

他用淡漠的語氣道:“那被埋的三個村的人,不都是礦工麼。”

樂無涯不再深問,轉而聊起閒天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半分都不像是來打探情報的:“今日我們瞧見城門口捆著三個人,那些都是什麼人吶?”

那健談老頭張開沒牙的嘴,爽朗道:“仨沒蛋子的小子!”

樂無涯發出疑聲:“咦?”

“遊二俺不熟,那是外路遷來的,也買不起他家的好東西。嚴三兒跟劉黑子可都是本鄉本土的,平日裡就橫霸著市道,缺斤短兩的事沒少幹,這節骨眼上還敢耍這歪心眼子,罰得該當麼!”

“穿綢的那個,就是遊二吧?”

“是呀,把綢子當肚兜穿,還能是誰?”

樂無涯虛虛眯起眼睛。

——挺有意思。

樂無涯還想問什麼,突然一眨眼睛,道:“老人家,收拾東西,回屋去吧。”

“怎?”

他往前方一指:“巡街的官兵來啦。”

健談老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他回頭一望,卻見那兩個搭話的年輕人早已走了個無影無蹤。

健談老頭嘬了嘬牙花子,還想再說點什麼,就聽黑夜深處傳來了一聲唿喝:“哎!老崔爺!你們仨怎又往街上跑?!縣太爺怎說的麼?”

健談老頭一貓腰,抱起板凳就跑:“娘咧!又來!”

文靜老頭緊隨其後。

只有那白眼老頭,超然物外地倚在牆根邊,無神的眼睛直翻著,瞪著無垠的夜空,喃喃道:“報應喲,報應。”

……

樂無涯自小巷的另一頭轉出。

他手中摺扇搖動的速度比尋常稍快些,足見其心緒正起著不小的波瀾。

秦星鉞小聲問:“爺,您信得過那三個老爺子嗎?”

樂無涯用扇骨勐敲了一下他的腦門:“怎麼,草木皆兵啦?”

秦星鉞腦袋上吃了痛,在心中回味片刻,也察覺出自己疑心的滑稽之處了:

大人拉著他,七拐八繞地轉了好幾個彎,才遇到了這三個納涼老頭。

要是幕後之人連這三個街邊乘涼的老頭都能訓練成演技超群的伶人,那整個丹綏城怕不是早成了人家掌中皮影的戲臺了。

秦星鉞心思稍定,問道:“爺,咱們不去衙門救救汪承麼?您亮明身份,說不準就能把他撈出來呢。”

樂無涯意味深長地瞟他一眼。

秦星鉞被他這一記眼風剜得頭皮發緊。

他摸摸後腦杓:“爺,我又說錯話了?”

樂無涯循循善誘:“你且說說,汪承因何被拿?”

“他被人栽贓敲詐!”

“具體是怎麼說的?”

秦星鉞回憶起陳掌櫃轉述的內容:“……‘你要是肯出銀錢,我就把你男人放出來’……”

話音戛然而止,哽在喉間。

秦星鉞臉色隱隱轉白。

大人說得不錯。

汪承不能撈!

大人的身份不一般,作為上京來使,他是真有辦法把那三個人撈出來的,只要對周縣令提上一兩句即可。

若是汪承只是個上門敲詐的混混,他的罪名便只是敲詐而已。

大人若去撈他,並承認他是自己的手下,那事情的性質就變成了索賄!

——前來監察賑災事宜的左僉都御史,放縱手下前去犯錯的商戶家裡索賄。

這事一旦傳回上京,王肅恐怕一張老臉能樂成朵菊花,連夜就能把參本寫好。

秦星鉞額頭冷汗涔涔湧出之際,樂無涯倒是態度安然,閒閒拂拭著扇面:“這小小丹綏,彈丸之地,早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咱們呢。”

儘管秦星鉞心中早有猜疑,真聽樂無涯如此說,他的心中還是不免一寒:“可咱們星夜兼程趕來,來得這麼快,誰能給咱們設局?去上京報信的人都還沒……還沒……”

話未說盡,秦星鉞頓感毛骨悚然。

這所謂的“地動”與“泥石流”,難道也會是“局”的一部分麼?

……那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的仲飄萍,他——

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自己嗎?還是……?

正驚疑間,秦星鉞的肩膀被一隻溫涼的手按住,輕柔地捏了一捏:“我說,別小看咱們的敵手,也別小看了那兩個小子。”

“他們兩個都不是什麼易與之輩,或許在山窮水盡之處,偏能走出條活路來呢。”

第284章 災至(六)

冷月如鉤,將丹綏縣城郊外的一片大草地浸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裡。

一陣挾裹著熱氣的疾風襲來,引得滿地青潮倒卷。

一隻飢腸轆轆的家雀撲稜著翅膀落下,正要啄食草籽,卻被草叢深處傳來的喘息聲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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