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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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飄萍走獸似的,四腳並用地從野草叢中探了個腦袋出來。
他嘴裡橫叼著一根剛剛掰下來的野玉米棒,手裡還握著一根。
縱使一張臉被血痕與泥巴煳得亂七八糟,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閃著奇異的、狼一樣的精光。
四下無人。
唯有身後馬兒嚼草時發出的聲響。
草叢一晃,他的身影鬼魅似的消失在了草叢之中。
在草甸的中央,仲飄萍用從阿順手中順來的牛耳尖刀,連砍帶踩,開闢出了一小片空地。
他將尚未被夜露打溼的乾草攏成一堆,當作馬兒的草料。
那馬兒哪裡知道周遭的危機,只埋頭大嚼,對平地上躺著的三個人渾然不覺。
沒錯,是三個人。
一個是滿身泥濘的礦工,歪著脖子躺在板車上,已然斷氣。
第二個是衙役阿順,身上被人連刺帶剁,共有四五處血窟窿,好在都是皮外傷,傷處已被仲飄萍裹好,暫無性命之憂。
第三個,則是一個滿眼驚恐的年輕人。
他雙手被拴板車的麻繩反剪著捆綁在身後,雙腳則被死死綁在板車車輪上,嘴裡還被塞了塊雞蛋大小的石頭。
仲飄萍坐在三個人身前,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啃玉米。
那年輕人滿眼氣憤羞惱:“嗚嗚!”
仲飄萍從地上撿起一個青色的玉米棒子,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你要吃嗎?”
年輕人臉色鐵青:“嗚嗚!”放我走!
仲飄萍拿起玉米,走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腮幫子,一下下地擠壓,幫他把口中塞著的石頭吐了出來。
年輕人一直試圖用舌頭把石頭頂出來,無奈舌頭力量有限,那石頭又確實太大,始終不得其法。
他的嘴巴一得解放,只覺下半張臉又痛又麻。
年輕人顧不得許多,強忍著疼痛,正要放聲大叫,嘴剛一張開,仲飄萍就將玉米的粗端狠狠塞了進去,凌空一記手刀,把玉米從中噼開,又眼疾手快地將那大半截玉米棒子橫塞入他嘴中。
還沒等年輕人反應過來,他的嘴巴就被徹底堵死了。
仲飄萍很是滿意地點了一下頭:“嗯,這個好。”
石頭到底還不夠大,還給他留了哼哼唧唧的餘地。
這玉米塞進嘴裡,他除了翻白眼和喘粗氣,已經沒有任何吵到他的可能了。
這樣他才能安安靜靜地想條出路。
“你別鬧。”仲飄萍聲音很輕很柔,“我腦子慢。我得趕快想個辦法。”
“別逼著我殺你。”
……
時間回到一個半時辰前。
仲飄萍的馬剛剛結束一場瘋跑。
剛從泥裡刨出來的礦工被突然暴起的阿順掐斷了脖子,停止了唿吸。
阿順正拖著受傷的身體,在地上邊爬邊喊“殺人了”。
而沾滿溫熱鮮血的牛耳尖刀,正握在仲飄萍手裡。
仲飄萍表情木然地望著這個場景,想,真妙。
若是有人路過,見到這個場景,定然會認定自己是最大的惡人。
接下來,他要怎麼做呢?
他除非一刀刺死阿順,把板車、馬匹和兩具屍體都拋在這裡,否則,一旦放任阿順活著去報信,他必然要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自己頭上。
理由也是現成的。
哪怕讓仲飄萍自己想,都能在短時間內構思出一個還算圓滿的故事:
因為馬匹被官府強徵,仲飄萍心懷不滿,路上與負責運送傷者的阿順吵了起來。
很快,口角升級成鬥毆。
仲飄萍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牛耳尖刀,攮了阿順一下,攮歪了,卻以為把他殺死了。
正在驚惶間,因為路途顛簸,被救出來的災民醒了過來,目睹了這一幕。
於是,仲飄萍惡向膽邊生,把還有一口氣的災民掐死滅口。
阿順這時候從痛苦中甦醒過來,英勇護民,想阻止他的惡行,卻被喪心病狂的仲飄萍連砍了好幾刀。
阿順伸手格擋,試圖護住要害,所以手背上多了幾道砍傷,連大拇指都差點被人砍掉。
於絕境處,阿順爆發出了十二萬分的求生欲,仗著自己是本地人、對地形較熟,掙扎著一頭扎進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叢裡,機智地與暴民仲飄萍周旋起來。
老天有眼,仲飄萍迷失在了蒿草叢裡,而阿順順利地甩掉了這個尾巴,前往衙門報案。
而仲飄萍的馬被官府徵用時,有一名官府吏員不僅登記了他的路引,還看到了他的臉。
想必假以時日,寫著他姓名、畫著他面容的通緝令,便會貼滿大街小巷。
再經細查,不難發現這個暴起殺人的“仲飄萍”,居然是左僉都御史聞人約的手下。
多好的一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故事。
……那麼,仲飄萍作為故事的主角之一,應該怎麼選才對呢?
他如是想著,手握利刃,快步走了上去。
阿順在地上賣力地蛄蛹著,聽到身後傳來喊叫聲,頓時叫嚷得更大聲了。
簡直像是在故意找死一樣。
仲飄萍當過乞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在面臨生死關頭時,每個人的反應迥然不同。
有些人會在絕境中生出急智,但有些人也會熱血上頭,做出些故意挑釁的愚蠢行徑。
仲飄萍快步迫近了他,用牛耳尖刀的鈍柄重重磕在了阿順的後腦杓上。
……世界終於清淨了。
仲飄萍沒有任何表情,掂著手中的刀刃,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他宰了,就聽身後的草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頭一偏,只見一個年輕人從草叢裡探出頭來,腰帶鬆鬆垮垮,還未束攏,臉色一片煞白,像是來野排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點顫抖:“小哥……我……”
仲飄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歪了歪頭。
那年輕人急忙道:“你別急著動手!我,我都看見了!”
他急急往前一指,口齒清楚道說:“是那人先掏的刀!我剛才蹲在這裡,都瞧見了!你和這個……這個……”
年輕人指向那滿身泥巴的死人:“你們倆是一撥的吧?這人是車伕?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劫你財物,搶劫不成,就要殺人?!”
他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我陪你去衙門,我給你作證!”
換做旁人,聽到這句話,必然要欣喜若狂,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不放了。
但仲飄萍不。
他的腦袋一跳一跳地銳痛了起來,疑心病當場急性發作。
……有這麼巧嗎?
因為前方發了泥石流,“前路不通”的榜文貼了許多,所以前往災區這一路上,仲飄萍幾乎沒看見過什麼人。
會有這麼巧嗎?
草叢裡正好蹲著一個目睹了全程的路人?
為何阿順要故意將車駛向草叢?
為何他故意挑釁地大喊大叫?簡直像是在唿朋引伴一樣?
為何年輕人目睹了這樣血腥的場面,不僅不趁著自己沒發現他的時候悄悄離開,反倒主動現身,願意替他作證?
在巨大的、接連不斷襲來的壓力下,仲飄萍捂著前額,頭疼得軟了身子,扶著板車,整個人搖搖欲墜地往下滑去。
那小年輕見他一副要暈倒的樣子,一熘煙地跑了過來,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沒事吧?你——”
很快,他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側頸冷不防捱了仲飄萍一記手刀。
他瞪大了眼睛,詫異地望向仲飄萍,隨即白眼一翻,整個人爛泥似的委頓在地。
於是,事情便慢慢發展成了現在的局面。
在把年輕人打暈後,仲飄萍一路摸去,發現這年輕人也騎著一匹馬,正漫無目的地在草叢裡啃著草,便一併牽了來。
他在發現馬匹的附近尋找,並沒找到年輕人野排的地點。
不過蒿草叢太大,真要找起來,極容易迷路。
所以仲飄萍放棄了深入的探索,轉而將年輕人身上的物品盡數收繳了過來。
一張從上京來的路引,一塊餅子,幾兩碎銀。
……上京來人?
仲飄萍越發懷疑了。
但他並不想去詢問這個年輕人。
因為年輕人醒來後惱怒萬分,仲飄萍怕他一開口就大喊大叫,便拿石頭塞住了他的嘴巴,無奈此人著實頑強,努力調動著舌頭,發出吚吚嗚嗚的聲響。
周圍雖說無人,但仲飄萍實在不敢再賭自己的運氣。
他發過誓,一輩子都不會再賭了。
所以,他找了根粗玉米,堵住了此人的嘴巴。
仲飄萍一邊啃著剩下半邊玉米,恢復著體力和腦力,一邊想,他該如何做?
他現在一身汗、一身血,行跡十分可疑,一旦離開蒿草叢的庇護,就有被抓的風險。
他得琢磨個好法子才是。
……
在仲飄萍躊躇不定時,另外一個身陷險境的人已經做出了選擇。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