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3頁
是他的錯覺嗎。
他怎麼感覺這人和剛才拿腦袋撞桌子的人語氣有點像?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周文昌若不允准,他怕汪承悲憤之下,也學人撞柱。
按捺下胸中翻騰,周文昌點頭道:“可。”
那啐人的夥計被請了下去,汪承顫巍巍地道了聲謝,手臂撐著身子,支起了上半身,看向那個稍稍穩重些的綢緞莊夥計,眼裡升騰著冤屈的怒火:“敢問,我是前日幾時入的綢緞莊?”
這夥計不答,看了一眼周文昌。
周文昌:“據實答他。”
這夥計定了定神。
這事從頭到尾都發生在綢緞莊內,除了汪承這一個外人之外,參與者全都是他們自己人。
他不信大家眾口一詞,汪承能翻得了案,便篤定答道:“申時!”
“申時幾刻?”
“申初一刻。”
“不對。”汪承輕聲道,“我入綢緞鋪時,正巧聽到有鐘鳴聲響起。申初一刻,既非整點,又無需得通告全縣的要事,何故鳴鐘?”
……鐘聲?什麼鐘聲?
可夥計早忘了前兩日發生了什麼,慌了一瞬,驟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回稟道:“丹綏書院申初二刻就會敲鐘散學的!”
汪承微微頷首:“哦。那便是申初二刻了。”
師爺聽到這裡,眉心微蹙,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一時卻又抓不住頭緒。
夥計暗鬆了口氣,覺得申初二刻和一刻不過是一刻鐘之差,忙道:“大人容稟,我們鋪子裡又沒有自鳴鐘那種西洋玩意兒,記差些時辰也是常情啊。”
周文昌不作聲。
汪承便繼續問了下去:“我申初二刻入的當鋪,是先將各色綢緞巡看了一遍,說想買些給妻子,問店鋪中是否有女子,好請教哪種綢緞最時興、女子最喜愛,這才請出老闆娘來,是也不是?”
這確是實情。
那夥計自然沒有否認的餘地:“是,確是如此。這等小事本不該煩擾老闆娘,可鋪子許久沒開張了,老闆娘想留住貴客才親自出來,誰想他竟——”
汪承驟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拔高了許多,帶著被汙衊的激憤:“我竟在她男人不在身邊時,出言勒索她是嗎?”
夥計喜道:“大人,你聽,他認了,他認了!”
“我沒有認!”汪承像是被氣到了,嗓音發起顫來:“你且說清楚!摸著你的良心說!我是在她男人不在身邊的時候,勒索她了嗎?”
“是!”
“勒索了何物?”
為了演得更像些,這夥計作思索狀,過了一會兒方道:“小的當時不在近前,沒聽真切,後來聽老闆娘說,是三十兩銀子。”
汪承悲憤難抑,幾乎要撐不住身子:“方才老闆娘的供狀上說,我聲稱官府內有人脈,只要她肯拿出三十兩銀子活動,就能把遊二救出來?”
他們先前核對過這部分,這點是沒有差錯的,於是夥計應道:“是!”
“老闆娘用量綢緞尺寸的鐵尺打了我?”
“是!”
汪承愈發悲傷,扶著胸口氣喘兩聲:“大人,草民冤枉!她這是把我往死裡誣陷!她還說……說我是替周縣令辦事,九成銀子都歸您,我只收一點利錢!這不是汙衊我假借在任官員之名招搖撞騙麼?!這豈不是罪上加罪?!草民……草民不服!天大的冤屈啊!”
夥計愣了一愣。
這個細節倒是不曾聽過。
可他也不敢確定,供狀上是不是這麼寫的。
供狀是老闆娘請人寫了交上衙門的,他們又不識字……
難道是老闆娘和他們對口供時交代漏了嗎?
這會子,夥計的機靈勁兒泛了上來,壓也壓不住。
眼看就要把這人釘死了!
況且老闆還等著救呢!討好了官府,老闆才有出來的希望不是麼!
為了坐實汪承罪名,也為了拍周文昌馬屁,脫口而出:“周縣令清廉如水,整個丹綏縣誰人不知?!老闆娘正是聽你竟敢攀誣青天父母官,才知你是滿口胡言的歹人!才要打你這無恥之徒!”
全堂上下,岑寂一片。
汪承再開口時,語氣中的悲憤、恐慌、不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他緩而穩地直起了腰身,朝著面色鐵青的周文昌行了一個端正的拱手禮,聲音再無半分波瀾:
“好了,大人,草民問完了。”
“請您傳喚另外那位來吧。”
第298章 破局(五)
堂下之人,早已褪盡了方才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汪承縱然仍是面色蒼白、髮絲凌亂,卻目如寒星,沉靜地注視著上首的周文昌。
那通身凜然從容的氣度,正是周文昌再熟悉不過的御史風骨。
許是公堂太過悶熱,周文昌鬆開緊攥著驚堂木的手時,木面之上赫然添了一個清晰的、濡溼的手掌印。
他此刻萬分確信:眼前之人,絕非尋常百姓!
按常理,他應當立即止損,驅散百姓,中止審案,緊閉門戶,放低身段奉茶賠罪。即便被上官譏諷幾句,也傷不了筋骨。
這原是任何一個精於鑽營的縣令都該做的。
可週文昌做不來。
他非是清高自持,而是單純的不捨。
在與汪承短暫對視時,周文昌恍惚望見了昔日的自己。
他也曾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二十三歲便高中榜眼,本是本朝開科以來最年輕的三甲才俊。
……儘管這個記錄,在下次科考中就被樂無涯以無可爭議的連中三元全面趕超。
而且樂無涯比他更年輕。
而他,甚至未能等到樂無涯嶄露頭角、光芒萬丈的那一年。
在御史任上的第二年,他外出巡查,摸到了一條線索,便毫不猶豫地上折彈劾了薊州總兵莊勳。
彼時,莊勳許是仗著女兒莊蘭臺在宮中得寵,為慶賀老母八十大壽,竟公然在後院修築了一處逾制的觀景臺,供母親看戲。
身為御史,周文昌自認職責所在,查證確鑿後,便將此事上達天聽。
那逾制的觀景臺就在莊家後院明晃晃擺著呢。
果然,一紙摺子遞上去,皇上龍顏大怒,重重申飭了莊勳。
然而,聖意念及莊勳當年與元唯嚴共克倭寇的卓著軍功,最終只奪其官職,勒令致仕了事。
而不久之後,周文昌也領到了他的“嘉獎”——
外放丹綏,為一方縣令。
外放做官,從表面上看,自然是好事。
上京官場,英才濟濟,多少御史熬至白頭,仍困守言路,不得擢升。
能得外任,便有了輾轉騰挪、步步高昇的契機。
然而,外放到哪個地方,卻足以窺見聖心所想。
顯然,聖心並不怎麼待見周文昌。
丹綏礦產豐饒,可也僅此而已了。
發掘出的礦產需得悉數上繳朝廷,挖的多了沒賞賜,挖的少了,上頭就要來問責了。
當然,背靠礦山,撈錢自是不難,若肯上下打點,或可謀個晉身之階。
可除非天降洪福,叫他在任上探出了金礦銀脈,否則註定只能在此地不上不下地混著,做不出什麼亮眼的政績來。
再年輕熱血的心,被這樣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也涼透了。
周文昌離京那日,只有都察院王肅大人折柳五里相送。
那時,王大人尚算年輕,還沒禿頂,看著他連連搖頭,嘆道:“你呀你,真傻。”
那時的周文昌則更加年輕懵懂,一腔丹心白白付諸流水,委屈得眼眶都紅了:“還請王大人明示。”
“你但凡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於落到這樣的地步。”王肅低聲道,“皇上心愛莊貴妃,你拿出如此鐵證,皇上當然不得不罰,可你自己說說,皇上心裡能熨帖嗎?”
周文昌如遭棒喝,惶恐之餘,本心也隱隱有了動搖:“可莊總兵的確是有錯啊!”
“是。”王肅循循善誘,“可莊總兵後來的請罪摺子,你許是沒看見。他說這圖樣是別人獻給他的,他瞧著好便用了,實不知逾制,莊貴妃更是久居深宮,不知宮外之事,懇請皇上莫要怪罪莊貴妃。”
周文昌負氣:“他說不知情,就真不知情嗎?”
王肅依舊溫和,卻字字錐心:“你看,你又強了。在聖心看來,他肯認錯,肯解釋,還懂得替莊貴妃撇清干係,這就是好的,至少比你這個一根筋的傻小子強。”
說著,他抬手虛虛指了指天上:“人心如何,實在是最不要緊的。要緊的是聖心。你飽讀聖賢書,卻讀不懂這番道理麼?若非如此,你怎麼白白會被人當槍使喚了?”
周文昌驚呆了:“大人,您?……這……這是何意?”
他慌忙撩袍跪下,納頭便拜:“還請大人教我!”
王肅眼中掠過一絲悲憫,徐徐搖頭:“路要自己走,才能記得住。你正當盛年,又是榜眼之才,多思多想,方是正途。待你想通了,再寫信與我細說吧。”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