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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煥越想越氣:“要不是我一早便吩咐了青雲,讓他處置了阿順,你是不是連阿順都捨不得殺?”

“那你知道青雲的手段已經被他看穿了麼?”

周文煥愣了愣,繼而發了狠:“那又如何?青雲忠心耿耿,他一口咬死了他是好心,聞人約能奈他何?”

周文煥如此執意,周文昌也不再勸說,轉而問道:“礦山那邊如何?”

“哥,我回來正是要同你說這事。那邊的人心,似乎有些不安穩。”

周文昌眉頭驟鎖:“什麼?”

“他們總是聚眾議論些什麼,辦事也有些懈怠,好像是在傳那幾個官兵遇襲身亡的事情……”

周文昌霍然起身,鎮定盡失:“不是和他們統一口徑了麼?說是他們遇上了匪徒?”

“說過了,但我看他們很不老實。”

周文昌臉色漸沉如鐵:“怎麼不早說?”

周文煥:“……要是大哥能把聞人約扣在牢裡,或是乾脆點兒料理了他,這事能算事嗎?”

這的確值得周文煥親自回來報趟信。

“哥,怎麼辦?咱們要不要……?”周文煥做了個手掌向下橫切的動作,“……殺雞儆猴?”

沉吟良久,周文昌作出了判斷:“不要管。多做多錯。他們此刻只是起了疑心而已,但他們犯下的也是死罪,守口,亦是自保,他們總不至於蠢到自己去送死吧?”

周文煥點了點頭,又問:“聞人約可知道那隊官兵遭襲的事兒?”

“他一大早就在牛記旅館鬧事,被抓了起來,應是不知。稍後赴礦山途中,我會與他提上一提。”

末了,他又補充道:“你留在衙內坐鎮,寸步不得離。”

“哥,你很怕他?”

周文昌給出了一個出人意表的答案:“我不知道。”

周文煥:“……啊?”

周文昌凝思片刻,說:“其實,我沒見過他出手。”

這話不假。

樂無涯自然心知肚明,入丹綏這三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

可在周文昌的視角,樂無涯入城以來的所作所為,的確是將“無為”貫徹到底了。

屬下被抓,他不管,在旅店裡倒頭睡了一整天,第三天,因為自己受了點小傷,便攛掇手下鬧事鬥毆,結果連自己也一併折進了縣牢。

周文昌開堂審案,仲飄萍與汪承各憑本事破局脫身,這位欽差大人全程袖手,未見半分出力。

細究起來,他唯一顯出的能耐,便是識破了阿順之死的真相。

但識破了之後,他什麼也沒幹,青雲認罪,他便順水推舟地應了,連多去追問周文煥幾句的興趣都沒有。

顯然,他只想證明阿順之死與仲飄萍無關,只要有人頂罪,能將此節敷衍過去,便是萬事大吉了。

……如此看來,他完全是官員們最喜聞樂見的那種御史,到了地方,以暗訪之名,就地一躺,什麼都不幹,算著要回京交差了,再登衙揀幾個關鍵節點問問,兩下里心照不宣地對好口風,便打道回府,賓主盡歡,皆大歡喜。

結果,他們聽了王大人的話,又是挖坑,又是戒備,上躥下跳,反倒惹了一身腥臊。

……或許還是以靜制動為好。

周文昌嘆了一聲,拍拍周文煥的肩膀:“安心看家。時辰快到了,我去請那位大人動身,往礦山走一遭。”

周文煥追到門旁,招唿道:“大哥,注意安全!”

周文昌回過頭來。

周文煥臉上帶了些憂愁:“熟悉山情的老把式說,今日怕是要落雨。那邊山體又有了鬆動跡象,你千萬小心啊。”

周文昌溫和一笑:“知道了。”

……

就在樂無涯與周文昌即將動身之際,先行一步打前站的汪承一行人,也快要到小連山了。

汪承生就一副天然討喜的溫厚面相,氣質端方,擅於和任何人快速搞好關係。

“說起來,也是我不好。”他對林師爺道,“我貿然登門打探,許是言語間欠了周全,引人誤會,給大人和貴縣平添了許多麻煩,實在……慚愧。”

一席話說下來,林師爺對他好感大增,戒心隨之稍減。

雖說他對聞人約此人的刁鑽有些不喜,但無論是汪承還是仲飄萍,瞧著倒都是得力之人。

林師爺悄悄問:“你家大人不救你,你就沒點芥蒂?”

汪承爽朗一笑:“要是這種事情都得麻煩憲臺大人給我們解決,那我們成什麼了?”

他又補充道:“……小仲想必也是如此想的。”

林師爺從來是護犢子的:“可他真什麼都不管啊?”

汪承垂下眼睛,溫柔道:“我家大人……心中裝著更大的事。”

聞言,林師爺幾乎要憐愛他了。

……什麼大事啊。

在旅店矇頭大睡也叫大事嗎?

二人一路相談甚歡,不知不覺便到了受災地界。

直到此時,林師爺才凜然了神色,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守礦官兵,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幾步,揚聲道:“叫大家把手裡的活放一放!”

忙著掃尾的官兵得了號令,三三兩兩地聚了過來。

林師爺板起面孔,肅聲道:“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朝廷派下的御史大人說話就到!這位……”他一指汪承,“乃是御史大人的特使!你們一個個都給警醒著點,活幹得漂亮,也得把話交代明白!別到頭來白費力氣,還要吃掛落!聽清了沒?!”

底下的官兵們眼神交換,透著不安,連應答的聲也繃得緊緊的:“……是!”

汪承向四面八方露出微笑。

但他耳畔迴旋著的,是臨行前樂無涯對他的交代:

“汪承,阿順死了。”

“拿住這事,去礦上,給我挑事去。”

第305章 作倀(四)

鄭邈在官場中已算是劍走偏鋒的跳脫之輩,先前追隨他時,汪承便見了不少世面。

可直到跟隨樂無涯,他方知天外有天。

汪承一進丹綏便被構陷入獄,全程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活動,還不曾與樂無涯溝透過關於小連山之事的隻言片語。

但既然大人都讓他挑事了,那踏實幹就是。

汪承端肅著臉,心裡還有幾分激動。

不得不說,當初鄭邈放他跟樂無涯,是放對了。

汪承看著古板乖巧,骨子裡卻愛新鮮、愛玩、愛刺激,滿身的離經叛道,全束縛在一副溫良君子的皮與骨裡。

倘若他真古板、真乖巧,也不至於在樂無涯那裡得個“你殺人,他遞鍬”的評語。

也就是在樂無涯一語點破此節,鄭邈才恍然發現,他一直以來都在把這把做軟刀子的好料子,當作戒尺來使用。

……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汪承狀似隨意的轉向林師爺:“林師爺,阿順大名叫什麼?”

“阿順”二字一出,周遭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幾道隱晦的視線瞬間聚焦過來。

林師爺答道:“吳順。”

汪承“哦”了一聲:“是哪個小隊的?”

那縮在人群裡的小隊長不得不硬著頭皮邁前一步:“大、大人,吳順是俺手下的……”

林師爺本來有點擔心汪承會當眾叫破阿順殺人奪財的腌臢事,沒想到汪承是十分的和顏悅色,對那小隊長說:“阿順暫時回不來了,他的活兒,你們少不得要多分擔些。”

小隊長抬起頭來:“啊?”

汪承柔和道:“我家大人有些話要單獨問他。”

小隊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聲褪盡了,嘴唇翕動幾下,才勉強擠出個乾癟音節:“……噢。”

單獨提這一嘴是什麼意思?

先是管頭兒一行人,好端端的搜捕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山匪,卻集體死在了外頭。

現在又輪到阿順了。

他一個大頭兵,京城來的老爺跟他八竿子打不著,有什麼話可問他的?

難道是因為他押送了那個僥倖活著的礦工回丹綏?

大人想從小連山挖出點什麼,所以把阿順扣下了?!

林師爺並不知道小隊長盤根錯節的心思,待人員略略散去,便看向汪承,壓低嗓音,由衷道:“多謝汪特使隱瞞此事。”

汪承謙和一笑:“林師爺客氣。無論如何,阿順之事也算不得光彩。我也在地方辦過差,知道有些事不便同底下人提起,徒增口舌,壞了規矩。你我互相體諒便是。”

不等林師爺再表感激,汪承話鋒一轉:“還請林師爺託人帶我上山,我想親去泥石流崩塌之處,詳察地勢,辨其成因。”

聞言,在暗處偷聽的幾個人彷彿被鬼爬上了身,頓時後背僵直,毛髮倒豎。

但不明真相的林師爺聽了這話,對汪承的欣賞更是溢於言表,甚至生出幾分明珠暗投的痛惜:

這麼好的人,怎麼就跟著那位除了臉蛋什麼都沒有的大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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